孔子世家第十七·13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白話　「不降低其志，不辱沒其身，是伯夷、叔齊吧！」說「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了」。說「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合於清，廢合於權」。「我則與這些不同，無可無不可。」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是說其正直自己之心，不入庸君之朝。集解引包氏：放是置。置是不再談世務。集解引馬融：清是純潔。遭世亂，自廢棄以免患，合於權。集解引馬融：也不必進，也不必退。唯義所在。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白話　孔子說：「不行了不行了，君子以死後而名不稱為病。我的道不行了，我憑什麼自見於後世呢？」就依據魯史記作《春秋》，上到隱公，下到哀公十四年，十二公。以魯為據，親周，以殷為故，運行於三代。簡約其文辭而意旨廣博。所以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他們為「子」；踐土之會實際是召周天子，而《春秋》諱言為「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正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推行。《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恐懼。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夫子修《春秋》，以魯為主，所以說據魯。親周，大概孔子之時周雖衰微，而親周王，以見天下有宗主。正義：殷是中。又居中運行夏、殷、周之事。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爲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白話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同商量的，不獨自決定。至於作《春秋》，該寫就寫，該刪就刪，子夏之徒不能添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說：「後世知丘的是因《春秋》，而罪丘的也是因《春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劉熙：知者是行堯舜之道的。罪者是在王公之位，被貶絕的。

明歲，子路死於衞。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歎，歌曰：「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閒。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閒，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明岁，子路死于衞。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闲，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白話　次年，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正背杖在門前逍遙，說：「賜，你來為何這麼晚？」孔子因而歎息，唱歌說：「泰山要崩壞嗎！梁柱要摧折嗎！哲人要枯萎嗎！」因而流淚。對子貢說：「天下無道很久了，無人能尊崇我。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殯於西階，殷人殯於兩柱之間。昨晚我夢見坐著受奠於兩柱之間，我本是殷人。」後七日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太山是眾山所仰。集解引王肅：萎是困頓。集解引王肅：是傷道之不行。集解引鄭玄：是表明聖人知命。正義引《括地志》：漢封夫子十二代孫忠為褒成侯；生光，為丞相，封侯；平帝封孔霸孫莽二千戶為褒成侯；後漢封十七代孫志為褒成侯；魏封二十二代孫羨為崇聖侯；晉封二十三代孫震為奉聖亭侯；後魏封二十七代孫為崇聖大夫；孝文帝又封三十一代孫珍為崇聖侯，高齊改封珍為恭聖侯，周武帝改封鄒國公；隋文帝仍舊封鄒國公，煬帝改為紹聖侯；皇唐給復二千戶，封孔子裔孫孔德倫為褒聖侯。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白話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死。

注文白話　索隱：若孔子以魯襄二十一年生，到哀十六年為七十三；若襄二十二年生，則孔子年七十二。經傳生年不定，致使孔子壽數不明。

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憗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爲昏，失所爲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余一人』，非名也。」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憗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白話　哀公作誄說：「昊天不善，不肯留下一位老人，使他屏護我一人在位，孤獨地我在憂病中。嗚呼哀哉！尼父，不要以自己為法！」子貢說：「君大概不能在魯善終吧！夫子的話說：『禮失則昏，名失則過。失志為昏，失所為過。』生不能用，死而作誄，不合禮。稱『余一人』，不合名分。」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弔是善。憗是且。一老指孔子。集解引王肅：疚是病。集解引王肅：父是丈夫之顯稱。律是法。是說不要以自己為法。索隱：失禮為昏，失所為愆。《左傳》及《家語》都說「失志為昏，失禮為愆」，與此不同。集解引服虔：天子自稱『一人』，不是諸侯所當稱。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贛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于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白話　孔子葬於魯城北泗水之上，弟子都服喪三年。三年心喪完畢，相互訣別而去，就哭，各自又盡哀；有的又留下。只有子贛在冢旁築廬，共六年，然後離去。弟子及魯人前往依冢而住家的百餘家，因此命名為孔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祀孔子冢，而諸儒也在孔子冢講禮鄉飲大射。孔子冢大一頃。原來所居之堂弟子之內，後世因此立廟收藏孔子衣冠琴車書，到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經過魯，以太牢祭祀。諸侯卿相到魯，常先謁拜然後從政。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覽》：孔子冢距城一里。冢塋百畝，冢南北寬十步，東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磚瓦為祠壇，方六尺，與地平。本無祠堂。冢塋中樹以百數，都是異種，魯人世世無人能說出其樹名。民間傳說『孔子弟子是異國人，各持其地方之樹來種』。其樹有柞、枌、雒離、安貴、五味、毚檀之樹。孔子塋中不生荊棘及刺人之草。索隱：雒離，各離二音，又音落藜。藜是草名。安貴是香名，出西域。五味是藥草。毚音讒。毚檀是檀樹之別種。索隱：訣音決。訣是別。索隱按：《家語》無「上」字。而且《禮》說「適墓不登隴」，豈合築廬於冢上呢？大概「上」也是邊側之義。索隱：是說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死後，後代因廟收藏夫子平生衣冠琴書於壽堂中。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白話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注文白話　索隱按：《家語》孔子年十九，娶於宋之并官氏之女，一年而生伯魚。伯魚出生，魯昭公使人送他鯉魚。夫子以君之賜為榮，因而以此為其子命名。集解引《皇覽》：伯魚冢在孔子冢東，與孔子並列，大小相望。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

白話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曾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覽》：子思冢在孔子冢南，大小相望。

章旨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吾道不行吾何以自見於後世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吳楚之君自稱王春…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作《春秋》與卒：「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作《春秋》之動機，「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貶之曰子」「天王狩於河陽」「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太史公論《春秋》之法，亦是《史記》自況（〈自序〉）；「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夢奠兩楹「予始殷人也」——聖人知命而卒（前479）；哀公誄而子貢「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

史實考辨　伯夷叔齊直己不入庸君之朝；放置不言世務；清純潔廢權；無可無不可唯義所在；據魯以魯為主親周見天下有宗主；殷中；知者行堯舜之道罪者王公見貶；太山眾山所仰；萎頓；殷人知命；正義歷代封孔子後裔褒成崇聖奉聖鄒國公褒聖侯；索隱襄二十一年生七十三襄二十二年生七十二壽數不明；弔善憗且一老孔子疚病父顯稱律法；失志為昏失禮為愆《左傳》《家語》異；余一人天子自謂；《皇覽》冢塋百畝異種樹不生荊棘；雒離安貴五味毚檀；訣別；廬於冢上《家語》無上字邊側；廟藏壽堂。

與他卷關係　上節獲麟顏淵死；下節子思以下世系至孔安國太史公曰；伯夷柳下惠虞仲見《論語·微子》〈伯夷列傳〉〈周本紀〉虞仲；作春秋見〈太史公自序〉壺遂問〈十二諸侯年表〉序；踐土天王狩河陽見〈晉世家〉文公〈周本紀〉襄王；子路死於衛見〈衞康叔世家〉第五節〈仲尼弟子列傳〉；哀公誄見〈魯周公世家〉《左傳》哀十六年；子貢廬冢見〈仲尼弟子列傳〉；高祖祠孔子見〈高祖本紀〉十二年；伯魚子思見〈仲尼弟子列傳〉〈孟子荀卿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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