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書第一·1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萬物，役使羣眾，豈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白話　太史公說：盛大美好的德啊！宰制萬物，役使群眾，難道是人力嗎？我到大行禮官那裏，觀察三代的損益，才知道順著人情制定禮，依著人性制作儀，其由來久遠了。

注文白話　索隱：洋音羊。洋洋是美盛貌。鄒誕生音翔。正義：說天地宰制萬物，役使群品，順四時而動，都有成功，哪裏藉人力營為，這是美善盛大眾多之德。所以孔子說「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索隱：大行是秦官，主禮儀。漢景帝改叫大鴻臚。鴻臚掌九賓之儀。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爲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爲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爲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爲之庶羞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爲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節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白話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用仁義誘導進取，用刑罰束縛，所以德厚的地位尊貴，俸祿重的寵榮，用來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人的身體安於駕乘，就為他們作金輿錯衡以增繁飾；眼睛喜好五色，就為他們作黼黻文章以表彰才能；耳朵喜歡鐘磬，就為他們調諧八音以蕩滌心志；口喜甘五味，就為他們作各種美味酸鹹以致其美；情好珍善，就為他們琢磨圭璧以通達心意。所以大路用蒲席，皮弁用布裳，朱弦瑟底開孔，大羹玄酒，是用來防止淫侈，救治彫敝。因此君臣朝廷尊卑貴賤的秩序，下到百姓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的區分，事有合宜，物有節文。仲尼說：「禘祭從灌酒以後，我就不想看了。」

注文白話　正義：乘讀時證反。集解：《周禮》王的五路有金路。鄭玄說：以金飾諸末。索隱：錯鏤衡扼為文飾。《詩》說「約軧錯衡」，毛傳說「錯衡是文衡」。正義：爲讀于僞反。錯作「鏓」，七公反。集解：《周禮》說「羞用百有二十品」。鄭玄說：羞出於牲及禽獸，以備其滋味，叫庶羞。鄭眾說：羞是進。集解引服虔：大路是祀天車。越席是結括草為席。王肅說：不緣邊。正義按：括草是蒲草。越讀戶括反。集解：《周禮》說「王視朝則皮弁之服」。鄭玄說：皮弁之服，十五升白布衣，積素為裳。正義：以鹿子皮為弁。按：襞積素布而為裳。集解引鄭玄：朱弦是練朱絲弦。越是瑟底孔。集解引鄭玄：大羹是肉汁不調以鹽菜。玄酒是水。索隱：彫指彫飾。說彫飾是奢侈之弊。集解引孔安國：禘祫之禮是為序昭穆，所以毀廟之主及群廟之主都合食於太祖。灌是酌鬱鬯灌於太祖以降神。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所以不想看。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踰，管仲之家，兼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於衞所居不合。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豈不痛哉！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衞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白話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逾越，管仲之家，兼備三歸。遵循法度守正道的被世人侮辱，奢侈僭越的被稱為顯榮。連子夏這樣門人中的高弟，還說「出去看見紛華盛麗而喜悅，進來聽到夫子之道而快樂，兩者在心中交戰，不能自己決斷」，何況中庸以下的人，漸漸浸染於失教，被成俗所包裹呢？孔子說「一定要正名」，在衛國所處的情形不合。仲尼去世後，受業的弟子沉淪而不被舉用，有的到齊、楚，有的入河海，豈不痛心！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三歸是娶三姓之女。婦人嫁叫歸。索隱：說子夏是孔子門人中的高弟，指才優而品第高，所以《論語》四科有「文學子游、子夏」。集解：《論語》說「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馬融說：正百事之名。正義：《論語》說大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鼓方叔入於河，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魯哀公時禮壞樂崩，人都離去。

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采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古以來。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爲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時，御史大夫鼂錯明於世務刑名，數干諫孝景曰：「諸侯藩輔，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不稟京師，恐不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事在袁盎語中。是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復議。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鼌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白話　到秦有天下，全部採納六國的禮儀，選擇其中好的，雖然不合聖人之制，它的尊君抑臣，朝廷整肅，是依古以來的。到高祖，擁有四海，叔孫通頗有增益減損，大抵都承襲秦的舊制。從天子稱號下到佐僚及宮室官名，很少變改。孝文即位，有關官吏商議想定儀禮，孝文喜好道家之學，認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行教化又怎樣呢，所以罷除了。孝景時，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刑名，多次冒犯進諫孝景說：「諸侯是藩輔，臣子一律，是古今的制度。現在大國專治施行不同的政令，不稟命京師，恐怕不能傳於後世。」孝景用他的計策，而六國叛逆，以晁錯為首名，天子誅殺晁錯以解除危難。事情記在袁盎的傳記中。此後做官的只是培養交情安享俸祿罷了，沒有人敢再議論。

注文白話　正義：秦採擇六國禮儀，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古以來典法行之。集解引應劭：抵是至。臣瓚說：抵是歸。索隱按：大抵猶如大略。臣瓚以抵訓為歸，則是大略大歸，其義相通。正義：稱讀尺證反。正義：〈孝文本紀〉說上身穿弋綈，所幸慎夫人令衣不曳地，幃帳不得文繡，治霸陵皆以瓦器。這是躬化節儉，「謂何」是何嫌，不須繁禮飾貌。正義：吳、楚、趙、菑川、濟南、膠西為六國。齊孝王狐疑城守，三國兵圍齊，齊使路中大夫告天子，所以不說七國。正義：解讀紀買反，難讀乃憚反。

章旨

禮書序：觀三代損益知緣人情制禮依人性作儀，以仁義誘進刑罰束縛；為身目耳口情作輿服音味圭璧，又以大路越席大羹玄酒防淫侈；周衰禮廢，管仲三歸，子夏心戰，孔子正名不合，弟子沈湮；秦內六國禮，叔孫通襲秦，文帝好道家罷儀禮，晁錯議諸侯而誅，莫敢復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禮書是八書之首，開篇「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是太史公的禮論核心：禮既順人情（金輿黼黻八音五味圭璧），又節人情（大路越席皮弁大羹玄酒「防其淫侈，救其彫敝」），這一養與節的雙重性即下文引荀子「禮者養也」「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的來源。本書自「禮由人起」以下大段抄錄《荀子·禮論》《議兵》，前人或以為禮書原文亡佚而後人以荀子補之，序則為太史公原文。

史實考辨　「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孔安國釋魯躋僖公亂昭穆；「三歸」包氏釋娶三姓女（他說臺名、市租）；「子夏心戰」出《韓詩外傳》；「孔子正名於衛所居不合」集解引《論語》；「弟子沈湮或適齊楚或入河海」正義引《論語·微子》大師摯等八人。漢初禮制史：叔孫通襲秦、文帝罷儀禮（正義引孝文本紀躬儉）、晁錯議削諸侯而誅（正義辨六國不言七國因齊孝王城守）。

制度　本節注釋多條車服飲食之制：金路金飾諸末、錯衡文衡、庶羞百二十品、大路祀天車越席蒲席、皮弁十五升白布衣積素裳、朱弦練朱絲越瑟底孔、大羹肉湆不調玄酒水——皆《周禮》鄭注；「大行」秦官景帝改大鴻臚掌九賓。「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概括漢承秦制。

與他卷關係　三代損益見〈五帝本紀〉以下；管仲三歸見〈管晏列傳〉；子夏見〈仲尼弟子列傳〉；孔子正名、弟子散見〈孔子世家〉；叔孫通定禮儀見〈劉敬叔孫通列傳〉；文帝罷儀禮見〈孝文本紀〉；晁錯誅見〈孝景本紀〉〈袁盎鼂錯列傳〉；下節今上定儀、禮由人起（荀子禮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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