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3

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彊，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彊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迺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迺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

白話　劉敬從匈奴回來，因而進言「匈奴河南之白羊、樓煩王，離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到秦中。秦中新近殘破，人民少，土地肥饒，可以增加充實。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無人能興起。現在陛下雖都關中，實際人少。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族強盛，一旦有變，陛下也未能高枕而臥。臣願陛下遷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之後，及豪傑名家居於關中。無事，可以防備胡；諸侯有變，也足以率領以東伐。這是強本弱末之術」。皇上說：「好。」就使劉敬遷徙所說的到關中十餘萬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白羊是匈奴國名。索隱：按：張晏說白羊是國名。二者都在河南。河南，按在朔方之河南，舊都是匈奴地，現在也稱為新秦中。索隱：按：小顏說「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都是此時所遷徙」。

叔孫通者，薛人也。秦時以文學徵，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山東，使者以聞，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楚戍卒攻蘄入陳，於公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將即反，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擊之。」二世怒，作色。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爲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羣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閒。郡守尉今捕論，何足憂。」二世喜曰：「善。」盡問諸生，諸生或言反，或言盜。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諸言盜者皆罷之。迺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襲，拜爲博士。叔孫通已出宮，反舍，諸生曰：「先生何言之諛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虎口！」迺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項梁之薛，叔孫通從之。敗於定陶，從懷王。懷王爲義帝，徙長沙，叔孫通留事項王。漢二年，漢王從五諸侯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竟從漢。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迺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迺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白話　叔孫通是薛人。秦時以文學被徵召，待詔博士。數年，陳勝起於山東，使者上報，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說：「楚之戍卒攻蘄入陳，對公等看來如何？」博士諸生三十餘人上前說：「人臣不得有叛逆之謀，有謀就是反，罪死無赦。願陛下急發兵攻擊。」二世怒，變了臉色。叔孫通上前說：「諸生所言都不對。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牆，熔化其兵器，向天下顯示不再用兵。而且明主在上，法令具備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歸聚，哪敢有反叛者！這只是群盜鼠竊狗盜罷了，何足掛齒。郡守尉現在就捕捉論罪，何足憂慮。」二世喜說：「好。」全部問諸生，諸生有說反的，有說盜的。於是二世令御史查辦諸生說反者交付官吏，是不當說的話。諸說盜者都免究。就賜叔孫通帛二十匹，衣一套，拜為博士。叔孫通已出宮，返回住處，諸生說：「先生為何說得如此諂諛？」通說：「公等不知，我幾乎不能脫於虎口！」就逃去，到薛，薛已降楚了。等項梁到薛，叔孫通跟從他。敗於定陶，跟從懷王。懷王為義帝，徙長沙，叔孫通留下事奉項王。漢二年，漢王率五諸侯入彭城，叔孫通降漢王。漢王敗而西，因而終於跟從漢。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楚漢春秋》說叔孫通名何。索隱：按：《楚漢春秋》說名何。薛是縣名，屬魯國。集解引臣瓚：將指逆亂。《公羊傳》說『君親無將，將而必誅』。索隱：按：《國語》稱之為「一稱」，賈逵按《禮記》「袍必有表不單，衣必有裳，稱之為一稱」。杜預說「衣單複具備叫稱」。正義：幾音祈。

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迺變其服，服短衣，楚製，漢王喜。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迺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白話　叔孫通穿儒服，漢王憎惡；就改變其服裝，穿短衣，楚國樣式，漢王喜。

注文白話　索隱：按：孔文祥說「短衣便於做事，不是儒者衣服。高祖是楚人，所以從其俗裁製」。

叔孫通之降漢，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通無所言進，專言諸故羣盜壯士進之。弟子皆竊罵曰：「事先生數歲，幸得從降漢，今不能進臣等，專言大猾，何也？」叔孫通聞之，迺謂曰：「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諸生寧能鬬乎？故先言斬將搴旗之士。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漢王拜叔孫通爲博士，號稷嗣君。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迺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鬬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白話　叔孫通之降漢，跟從儒生弟子百餘人，然而通無所舉薦，專門舉薦諸從前群盜壯士。弟子都私下罵說：「事奉先生數年，幸得跟從降漢，現在不能舉薦臣等，專門舉薦大猾，為什麼？」叔孫通聽說，就對他們說：「漢王正冒着矢石爭天下，諸生難道能戰鬥嗎？所以先舉薦斬將拔旗之士。諸生暫且等待我，我不會忘記。」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號稷嗣君。

注文白話　索隱：按：《類集》說「猾是狡。音滑」。集解引《漢書音義》：矢石指發石以投人。集解引張晏：搴是卷。臣瓚說：拔取叫搴。《楚辭》說『朝搴阰之木蘭』。索隱：搴讀起焉反，又己勉反。按：《方言》說「南方取物叫搴」。許慎說「搴是取」。王逸說「阰是山名」。又按：《埤蒼》說「山在楚，音毗」。集解引徐廣：大概說其德業足以繼承齊稷下之風流。裴駰按：《漢書音義》說「稷嗣是邑名」。

章旨

劉敬從匈奴來言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可益實，諸侯初起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陛下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東有六國之族宗強一日有變未得高枕。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劉敬徙豪族與叔孫通之初：「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東有六國之族宗彊一日有變」「此彊本弱末之術也」——徙六國後及豪傑實關中，漢初消弭地方勢力之策，與賈誼「眾建諸侯」主父偃「推恩」同為強幹弱枝之先聲；叔孫通「諸生言皆非也……此特羣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閒」——二世怒而通諛之，「先生何言之諛也」「公不知也我幾不脫於虎口」——通之處亂世以機變全身，太史公不諱其諛而錄其自解。

史實考辨　白羊樓煩河南（朔方新秦中）七百里；秦中少民；齊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豪桀名家徙關中十餘萬口漢九年十一月前198（〈高祖本紀〉）小顏高陵櫟陽諸田；叔孫通名何薛人待詔博士；陳勝起二世元年前209攻蘄入陳七月；人臣無將《公羊傳》；鑠兵金人十二；鼠竊狗盜；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帛二十匹衣一襲（一稱）博士；虎口；之薛從項梁前208定陶從懷王；義帝徙長沙前206；漢二年前205降漢王彭城；短衣楚製（高祖楚人）；弟子百餘人；大猾音滑矢石搴旗。

與他卷關係　上節劉敬和親；下節叔孫通起朝儀高帝知為皇帝之貴；徙豪族見〈高祖本紀〉九年；強本弱末對照〈平津侯主父列傳〉推恩〈屈原賈生列傳〉；二世問博士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陳涉世家〉；高祖輕儒見〈酈生列傳〉；項梁懷王見〈項羽本紀〉；稷下見〈孟子荀卿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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