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6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爲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爲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憙，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憙，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白話　當初，項羽與宋義北上救趙，等到項羽殺了宋義，代替他做上將軍，諸將和黥布都歸屬他，打敗秦將王離的軍隊，降服章邯，諸侯都歸附。等到趙高殺了二世，派人來，想約定分別在關中稱王。沛公認為是欺詐，就用張良的計策，派酈生、陸賈去遊說秦將，用利益引誘，趁機襲攻武關，攻破了。又與秦軍在藍田南交戰，增設疑兵旗幟，所經過的地方不許搶掠，秦人高興，秦軍渙散，於是大破秦軍。又在藍田北交戰，大破秦軍。乘勝，終於打敗了秦軍。

注文白話　索隱：《左傳》說楚司馬起豐析以臨上雒，對晉人說「將通於少習」，杜預以為是商縣武關。又太康《地理志》武關當冠軍縣西，嶢關在武關西。集解引應劭：鹵與「虜」同。

漢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服降，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弃市。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爲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爲秦王。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白話　漢元年十月，沛公的軍隊於是先於諸侯到達霸上。秦王子嬰坐白車駕白馬，用絲帶繫著脖子，封好皇帝的璽、符、節，在軹道旁投降。諸將有人說要殺秦王。沛公說：「當初懷王派我，本來是因為我能寬容；況且人已經降服，又殺他，不吉利。」就把秦王交給官吏，於是向西進入咸陽。想住在秦宮休息，樊噲、張良勸諫，就封存秦的貴重寶物財物府庫，回軍霸上。召集各縣父老豪傑說：「父老苦於秦的苛法已經很久了，誹謗的誅族，相對私語的棄市。我與諸侯約定，先入關的做關中王，我應當做關中王。與父老約定，法律只有三條：殺人的處死，傷人和盜竊的抵罪。其餘全部廢除秦法。各級官吏百姓都安居如常。凡是我所以來，是為父老除害，不是有所侵害殘暴，不要害怕！況且我所以回軍霸上，是等待諸侯到來而確定約束罷了。」就派人與秦吏巡行各縣鄉邑，告諭百姓。秦人大喜，爭著拿牛羊酒食獻給軍士。沛公又推讓不接受，說：「倉中糧食多，不缺乏，不想耗費百姓。」百姓又更加高興，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張蒼傳〉說因高祖十月至霸上，所以沿襲秦以十月為歲首。正義：沛公乙未年十月至霸上。項羽封十八諸侯，沛公封漢王，後來劉項五年戰鬥，漢終於滅楚，天下歸漢，所以追書初至霸上之月。正義：故霸陵在雍州萬年縣東北二十五里。漢霸陵是文帝的陵邑，東南離霸陵十里。《地理志》說「霸陵故芷陽，文帝更名」。《三秦記》說「霸城，秦穆公築為宮，因名霸城。漢於此置霸陵」。《廟記》說「霸城，漢文帝築。沛公入關，遂至霸上，即此」。索隱：韋昭說：天子印稱璽，又獨用玉。符是發兵符。節是使者所持。《說文》說：符是信，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釋名》說：節是號令賞罰之節。又節毛上下相重，取象竹節。又《漢官儀》說：子嬰上始皇璽，漢因服御之，代代傳受，號「漢傳國璽」。正義按：天子有六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皇帝信璽凡事都用，璽令施行；天子信璽以遷拜封王侯；天子之璽以發兵。都以武都紫泥封，青囊白素裏，兩端無縫。《三秦記》說紫泥水在今成州。《輿地志》說漢封詔璽用紫泥，就是此水之泥。索隱：軹音只。《漢宮殿疏》說軹道亭東離霸城觀四里，觀東離霸水百步。蘇林說在長安東十三里。正義：軹音紙。《括地志》說：軹道在雍州萬年縣東北十六里苑中。索隱：《楚漢春秋》說「樊噲請殺之」。正義：屬讀之欲反。屬是交付。正義：休是息。說想住在宮殿中休息。索隱：誹，劉伯莊、樂彥同音方未反。集解引應劭：秦禁百姓聚語。偶是相對。臣瓚說：〈始皇本紀〉說「偶語經書者弃市」。索隱按：《禮》說「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所以今律稱絞刑為「弃市」。索隱：三章是殺人，傷人及盜。集解引應劭：抵是至，又是當。廢除秦的酷政，只是依罪論處。李斐說：傷人有曲直，盜贓有多少，罪名不可預定，所以凡說抵罪，是未知抵何罪。張晏說：秦法一人犯罪，全家及鄰伍連坐，現在只本人坐罪，合於〈康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索隱：韋昭說抵是當，指使各當其罪。今按：秦法有三族之刑，漢只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者使之抵罪，其餘都不論罪，是說省刑。則抵訓為至，殺人以外只有傷人及盜使至於罪名。集解引應劭：案是按次第；堵是牆堵。

章旨

沛公入關：用張良計啗秦將襲破武關，藍田張疑兵、不掠鹵，大破秦軍；漢元年十月先至霸上，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降軹道，沛公以「人已服降殺之不祥」不誅；入咸陽欲休宮，樊噲張良諫，封府庫還軍霸上；召父老約法三章，除秦苛法，秦人大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字詞

引申

人物　約法三章是劉邦政治生涯的巔峰一筆：「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弃市」直指秦政之弊，「法三章耳」「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一舉收秦人之心，「唯恐沛公不爲秦王」與項羽入關後「秦人大失望」（〈項羽本紀〉）正相對。不誅子嬰、封府庫還軍霸上、讓牛羊酒食，皆以「寬容」「長者」為旗，正是懷王老將所期。

制度　本節注引出璽符節之制：韋昭天子印稱璽獨用玉、符為發兵竹符六寸分合、節為使者所持；正義詳列天子六璽的用途與紫泥青囊之封，索隱引《漢官儀》子嬰所上始皇璽為漢傳國璽。「漢元年十月」如淳引〈張蒼傳〉解漢初沿秦以十月為歲首，正義解「卻書初至霸上之月」為追記。「弃市」索隱釋為絞刑；「抵罪」四家訓釋（至 / 當 / 未知抵何罪 / 止本身坐）。

史實考辨　「約法三章」注家辨其性質：應劭「除秦酷政但至於罪」、李斐「罪名不可豫定」、張晏「但當其身坐」合〈康誥〉、索隱「省刑」，皆以簡約對秦三族連坐而言。「諸將或言誅秦王」索隱引《楚漢春秋》為樊噲所請。子嬰之死在項羽入關，見〈秦始皇本紀〉〈項羽本紀〉。趙高「約分王關中」〈秦始皇本紀〉作「使人來約」，〈李斯列傳〉記趙高殺二世後欲自立而不得。

地理　武關在商縣少習山（今陝西丹鳳東），索隱引《左傳》杜預注及太康《地理志》，嶢關在其西；藍田在武關至咸陽之間；霸上在霸水西岸，正義引《三秦記》《廟記》考霸城、霸陵；軹道亭在長安東十三里，軹道東去霸城觀四里。沛公由武關、嶢關、藍田入咸陽，是避函谷之南道。

與他卷關係　項羽殺宋義、破王離、降章邯見〈項羽本紀〉第四至六節；趙高殺二世、子嬰降見〈秦始皇本紀〉〈李斯列傳〉；酈生、陸賈說秦將見〈酈生陸賈列傳〉；張良計、樊噲諫見〈留侯世家〉〈樊噲列傳〉；約法三章見〈蕭相國世家〉收秦圖書；十月歲首見〈張丞相列傳〉〈曆書〉；下節項羽入關、鴻門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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