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5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可四千餘人，并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之軍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酈食其爲監門，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牀，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爲廣野君，酈商爲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轘轅。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

白話　沛公領兵向西，在昌邑遇到彭越，就與他一起攻秦軍，作戰不利。回到栗，遇到剛武侯，奪了他的軍隊，約四千多人，合併過來。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的軍隊一起攻昌邑，昌邑沒攻下。向西經過高陽。酈食其做看門的，說：「經過這裏的將領很多，我看沛公是大人長者。」就求見遊說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洗腳。酈生不拜，長揖，說：「足下一定要誅滅無道的秦，不應該坐著接見長者。」於是沛公起身，整理衣服向他道歉，請他坐上座。酈食其勸沛公襲擊陳留，得到秦積存的糧食。就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為將，率領陳留的兵，一起攻開封，開封沒攻下。向西與秦將楊熊在白馬交戰，又在曲遇東交戰，大破秦軍。楊熊逃到滎陽，二世派使者斬了他示眾。向南攻潁陽，屠了潁陽。靠張良於是攻取韓地轘轅。

注文白話　正義：《地理志》說昌邑縣屬山陽郡。《括地志》說：在曹州成武縣東北三十二里，有梁丘故城就是。索隱：韋昭說栗是縣名，屬沛郡。集解引應劭：剛武侯是楚懷王的將。《漢書音義》說：《功臣表》說棘蒲剛侯陳武，武一姓柴，「剛武侯」應為「剛侯武」，是魏將。臣瓚說：《功臣表》柴武以將軍起於薛，別救東阿，至霸上，入漢中，不是懷王將，也不是魏將，依例未稱謚。正義：顏師古說：史失其名姓，只記其爵號，不知是誰，不應改為「剛侯武」。應劭以為懷王將，又說魏將，沒有根據。表六年三月封。孟康、顏師古二人說對。正義：都是魏將。欣字或作「訢」，音許斤反。蒲，《漢書》作「滿」，都通。集解引文穎：高陽是聚邑名，屬陳留郡圉縣。臣瓚說：《陳留傳》說在雍丘西南。集解引鄭德：酈食其讀歷異基。集解引《漢書音義》：《春秋傳》說輕行無鐘鼓叫襲。索隱：韋昭說開封在山陽。索隱：韋昭說白馬是河南縣。索隱：韋昭說白馬是東郡縣。正義引《括地志》：白馬故城在滑州衞南縣西南二十四里。戴延之《西征記》說白馬城是故衞之漕邑。索隱：徐廣說曲遇在中牟。韋昭說志不載。司馬彪《郡國志》中牟有曲遇聚。索隱：韋昭說潁陽是故衞地，河南縣。集解引徐廣：四月。集解引文穎：河南新鄭南至潁川南北都是韓地。因張良累世相韓，所以借助他。臣瓚說：轘轅是險道名，在緱氏東南。索隱按：《十三州志》說河南緱氏縣以山為名。一說轘轅共九十二曲，是險道。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絕河津。南，戰雒陽東，軍不利，還至陽城，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帀。南陽守欲自剄。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爲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彊宛之患。爲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爲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西陵。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鋗，與皆，降析、酈。遣魏人甯昌使秦，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帀。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𫓶，与皆，降析、郦。遣魏人甯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白話　這時，趙別將司馬卬正想渡河入關，沛公就向北攻平陰，斷絕黃河渡口。向南，在雒陽東交戰，作戰不利，回到陽城，收集軍中的馬和騎兵，與南陽郡守齮在犨東交戰，打敗了他。攻取南陽郡，南陽守齮逃走，據守宛城。沛公領兵越過宛向西。張良勸諫說：「沛公雖然想趕快入關，秦兵還很多，據守險要。現在不攻下宛，宛從後面攻擊，強秦在前面，這是危險的路。」於是沛公就在夜裏領兵從另一條路回來，更換旗幟，黎明時，把宛城圍了三圈。南陽守想自刎。他的舍人陳恢說：「死還不晚。」就翻過城牆見沛公，說：「臣聽說足下的約定，先入咸陽的做關中王。現在足下停下來攻宛。宛是大郡的都城，連城數十，人民眾多，積蓄豐富，官吏百姓自以為投降必死，所以都堅守登城。現在足下整天停下來攻城，士卒死傷的必定很多；領兵離開宛，宛必定跟在足下後面：足下向前就失去咸陽之約，後面又有強宛之患。替足下打算，不如約定投降，封宛的郡守，就讓他留守，率領宛的甲兵一起西進。各個還沒攻下的城，聽到消息會爭著開門等待，足下通行沒有牽累。」沛公說：「好。」就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領兵西進，沒有不投降的。到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回頭攻胡陽，遇到番君的別將梅鋗，與他一起，降服析、酈。派魏人甯昌出使秦，使者還沒回來。這時章邯已經率軍在趙向項羽投降了。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河南有平陰縣，今河陰就是。正義：雒陽是今洛州，夏禹所都。索隱：齮音檥。許慎以為是側齧。集解：《地理志》南陽有犨縣。正義：守音狩。宛讀於元反。《括地志》說：南陽縣故城在宛大城的南隅，其西南有二面，都是故宛城。索隱：黎音犂。黎猶如比，指比至天明。《漢書》作「遲」，音值。值是待，指等到天明，都是早的意思。索隱按：《楚漢春秋》說「上南攻宛，匿旌旗，人銜枚，馬束舌，雞未鳴，圍宛城三帀」。索隱：李奇說乘是守。韋昭說乘是登。集解引徐廣：七月。索隱：韋昭說丹水在河內。索隱：韋昭說在河內。正義引《括地志》：故丹城在鄧州內鄉縣西南一百三十里，南離丹水二百步。《汲冢紀年》說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就是。《輿地志》說秦為丹水縣。《地理志》說丹水縣屬弘農郡。《抱朴子》說「丹水出丹魚，夏至前十日，夜裏等候，魚浮在水邊，光照如火，網取，割其血塗足，可以步行水上，長居川中不溺」。集解引蘇林：鰓音「魚鰓」之鰓。晉灼說：《功臣表》作戚鰓。集解引韋昭：漢封王陵為安國侯，初起兵時在南陽，南陽有穰縣，疑「襄」當作「穰」，而沒有「禾」旁，是字省。今「邵公」或作「召」字，此類很多。臣瓚說：當時韓成封穰侯，江夏有襄，是王陵所封。索隱按：王陵封安國侯是定天下為丞相時所封。此處說襄侯，當如臣瓚之解，大概初封江夏之襄。集解：一說作「陵」。索隱：韋昭說胡陽是南陽縣。集解引如淳：鋗讀持益反。索隱：析，鄒誕生音錫。酈音歷，蘇林、如淳音擲。析屬弘農，酈屬南陽，出《地理志》。而《左傳》說析一名白羽。顏師古說「析是今內鄉縣。酈是今菊潭縣」。

章旨

沛公西略地：酈食其高陽見沛公，責其踞見長者，說襲陳留得積粟；破楊熊於白馬曲遇，略轘轅，絕河津；張良諫勿過宛，夜還圍宛三帀，陳恢說約降封宛守為殷侯，引兵西無不下；降析酈，遣甯昌使秦；章邯已降項羽。

字詞

引申

人物　酈食其見沛公是本節的中心：沛公「踞牀，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責以「不宜踞見長者」，沛公「起，攝衣謝之，延上坐」——劉邦的無禮與能改並見，與〈酈生陸賈列傳〉互詳。陳恢「死未晚也」說沛公約降宛守，提出「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的策略，「引兵西，無不下者」，是沛公先入關的關鍵一著；張良「宛從後擊，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亦同一判斷。

史實考辨　「剛武侯」三家注聚訟：應劭懷王將、《漢書音義》改為「剛侯武」即柴武魏將、瓚駁柴武非懷王將亦非魏將，正義引顏師古「史失其名姓，唯識其爵號」為定。「襄侯王陵」韋昭疑襄為穰之省，瓚謂江夏有襄，索隱從瓚；王陵安國侯乃後封。「高武侯鰓」晉灼謂即戚鰓。「黎明」《漢書》作遲明，索隱引《楚漢春秋》「匿旌旗，人銜枚，馬束舌，雞未鳴」補夜襲細節。

地理　沛公西行路線：昌邑（成武東北）—栗—高陽（圉縣）—陳留—開封—白馬（滑縣）—曲遇（中牟）—潁陽—轘轅（緱氏險道）—平陰（河陰）—雒陽東—陽城—犨—宛（南陽）—丹水（內鄉西南）—胡陽—析、酈（內鄉、菊潭）—武關。三家注逐地考證，可見沛公避開函谷正面、繞道南陽入武關的戰略。

制度　「申徒」即司徒；「廣野君」是以地名為號的封君；「殷侯」封降將；「長揖」是士對尊者不拜之禮，酈生以儒生身份行之以示不屈；「徇」為斬首示眾；「封陳恢千戶」是秦末封戶之例。《抱朴子》丹魚之說，正義錄之以廣異聞。

與他卷關係　酈食其見沛公詳見〈酈生陸賈列傳〉；彭越見〈魏豹彭越列傳〉；酈商見〈樊酈滕灌列傳〉；張良略韓地、諫下宛見〈留侯世家〉；王陵見〈陳丞相世家〉附；梅鋗、番君吳芮見〈項羽本紀〉分封；司馬卬見〈項羽本紀〉；章邯降項羽見〈項羽本紀〉第六節；下節破武關入咸陽。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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