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7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爲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白話　有人勸沛公說：「秦的富足是天下的十倍，地形險固。現在聽說章邯降了項羽，項羽就號稱雍王，要在關中稱王。現在他若來，沛公恐怕不能擁有關中。可以趕快派兵守函谷關，不要放諸侯軍進來，逐漸徵集關中的兵來增強自己，抵擋他們。」沛公認為此計對，聽從了。十一月中，項羽果然率諸侯兵西進，想入關，關門關閉。聽說沛公已經平定關中，大怒，派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就到了戲。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聽說項王發怒，想攻沛公，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子嬰做丞相，珍寶全部占有。」想以此求封。亞父勸項羽攻擊沛公。正在犒賞士卒，準備第二天交戰。這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稱百萬。沛公兵十萬，號稱二十萬，力量不敵。恰好項伯想救張良，夜裏去見張良，因而用言辭開導項羽，項羽才作罷。沛公帶一百多騎兵，驅馬到鴻門，見項羽謝罪。項羽說：「這是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項籍怎麼會生出這種念頭！」沛公因為樊噲、張良的緣故，得以脫身回去。回去，立刻殺了曹無傷。

注文白話　索隱按：《楚漢春秋》說解先生說「遣守函谷，無內項王」，而〈張良世家〉說「鯫生說我」，則鯫生是小生，就是解生。正義：顏師古說：今桃林南有洪溜澗，是古函谷。其水北流入河，西岸還有舊關遺跡。《西征記》說：道形如函。其水山原壁立數十仞，谷中容一車。正義：戲讀許宜反。正義：曹無傷想向項羽求封。索隱：亞父是范增。項羽得范增，號亞父，說尊他僅次於父。猶如管仲，齊稱仲父。父都音甫。正義：〈項羽本紀〉說項伯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擊之不義」。這就是以言辭開導。索隱按：姚察說鴻門在新豐古城東，未到戲水，道南有斷原、南北洞門就是。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白話　項羽於是西進，屠殺焚燒咸陽的秦宮室，所經過之處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所望，然而害怕，不敢不服罷了。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救趙，後天下約。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約！本定天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爲義帝，實不用其命。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白話　項羽派人回去報告懷王。懷王說：「照約定辦。」項羽怨恨懷王不肯讓他與沛公一起西入關，而讓他北救趙，落在天下之約的後面。就說：「懷王是我家項梁所立罷了，沒有功勞，憑什麼主持約定！本來平定天下的，是諸將和我項籍。」就假意尊懷王為義帝，實際上不用他的命令。

注文白話　正義：懷王起初約先入咸陽者王之，命項羽北救趙，所以失約在後。

正月，項羽自立爲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負約，更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爲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爲塞王，都櫟陽；董翳爲翟王，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爲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爲殷王，都朝歌。趙王歇徙王代。趙相張耳爲常山王，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爲九江王，都六。懷王柱國共敖爲臨江王，都江陵。番君吳芮爲衡山王，都邾。燕將臧荼爲燕王，都薊。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封成安君陳餘河閒三縣，居南皮。封梅鋗十萬戶。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闲三县，居南皮。封梅𫓶十万户。

白話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梁、楚地九郡，建都彭城。違背約定，改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建都南鄭。把關中分為三份，立秦的三個將領：章邯為雍王，建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建都櫟陽；董翳為翟王，建都高奴。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建都朝歌。趙王歇遷為代王。趙相張耳為常山王，建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懷王的柱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番君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燕將臧荼為燕王，建都薊。原燕王韓廣遷為遼東王。韓廣不聽從，臧荼在無終攻殺了他。封成安君陳餘河間三縣，住在南皮。封梅鋗十萬戶。

注文白話　正義：崔浩說：史官以正月紀四時，所以書正月。荀悅說：先春後正月。顏師古說：凡此諸月號都是太初正曆之後記事者追改的，不是當時本稱。以十月為歲首，就以十月為正月。今此正月，當時叫四月。其他都仿此。正義：梁州本是漢中郡，以漢水為名。集解引徐廣：三十二縣。正義：雍以岐州雍縣為名。正義：塞讀先代反。韋昭說：在長安東，名桃林塞。按：桃林塞是今華州潼關。顏師古說「取河華之固為阨塞，非桃林」。索隱：櫟陽因葬太上皇，改叫萬年。正義：文穎說：翟本是上郡，秦所置，項羽以董翳為王，更名叫翟。正義：在黃河之南，所以叫河南，即今河南府。正義：以商帝盤庚國殷中之地，改商為殷，在相州安陽縣，即北蒙殷墟，南離朝歌一百三十六里，所以號殷王，都朝歌。索隱：韋昭說江陵是南郡縣名。索隱：《地理志》說六縣屬六安國。正義：孟康說「本南郡，改為臨江國」是對的。索隱：太康《地理志》說：楚滅邾，遷其人於江南，因名縣。

章旨

鴻門與分封：沛公守函谷關，項羽破關至戲，曹無傷告密，項伯以文諭項羽，沛公鴻門謝罪脫歸誅曹無傷；項羽屠燒咸陽，秦人大失望；懷王曰「如約」，項羽詳尊為義帝；自立西楚霸王，負約立沛公為漢王，三分關中封秦三將。

字詞

引申

人物　本節是〈項羽本紀〉鴻門宴與分封的縮寫，而視角在沛公：守關之計出自「或說」（索隱考為鯫生即解生）、曹無傷告密求封、項伯「欲活張良」而「以文諭項羽」、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立誅曹無傷」。太史公把「項羽屠燒咸陽」「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緊接在沛公約法三章之後，對比的用意明顯。懷王「如約」兩字與項羽「何以得主約」正相對。

制度　「正月」正義引崔浩、荀悅、顏師古三說，顏師古指出漢初以十月為歲首即以十月為正月，本紀所書月份是太初改曆後追改，當時此「正月」稱四月——讀秦漢之際紀年必知此例。分封十八王的建都與地名，正義逐一考釋：雍以雍縣、塞以河華之阨、翟為上郡更名、河南以在河南、殷以殷墟、臨江以南郡改、邾以楚遷邾人。

史實考辨　「號爲雍王」是項羽先許章邯之封；「十一月中」「十二月中」與〈項羽本紀〉「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相應；「楚將瑕丘申陽」〈項羽本紀〉作「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本篇記「封成安君陳餘河閒三縣」「封梅鋗十萬戶」而〈項羽本紀〉作「封陳餘三縣」「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塞王之「塞」韋昭桃林塞、顏師古河華之固，正義從顏。

與他卷關係　鴻門宴全文見〈項羽本紀〉第八、九節；項伯夜見張良見〈留侯世家〉；樊噲闖帳見〈樊噲列傳〉；項羽屠咸陽、殺子嬰見〈秦始皇本紀〉〈項羽本紀〉；分封十八王詳見〈項羽本紀〉第十節及〈秦楚之際月表〉；義帝之死見下節；三秦之亡見下節還定三秦。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