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8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爲人不忍，若入前爲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爲所虜。」莊則入爲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爲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衞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衞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嚮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爲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斗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爲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却。”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衞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衞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白話　沛公第二天早晨帶著一百多騎來見項王，到鴻門，謝罪說：「臣與將軍合力攻秦，將軍在河北作戰，臣在河南作戰，然而沒想到自己能先入關破秦，能在這裏再見到將軍。現在有小人的話，使將軍與臣有了嫌隙。」項王說：「這是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到這地步。」項王當天就留沛公一起飲酒。項王、項伯面向東坐。亞父面向南坐。亞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張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向項王使眼色，舉起所佩的玉玦向他示意三次，項王沉默不應。范增起身，出去召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不狠心，你進去上前祝壽，祝壽完畢，請求舞劍，趁機在座位上擊殺沛公。不這樣，你們這些人都將被他俘虜。」項莊就進去祝壽，祝壽完畢，說：「君王與沛公飲酒，軍中沒有什麼可以作樂，請讓我舞劍。」項王說：「好。」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身體像鳥翼一樣遮護沛公，項莊不能下手。於是張良到軍門，見樊噲。樊噲說：「今天的事怎麼樣？」張良說：「很危急。現在項莊拔劍起舞，他的用意常在沛公身上。」樊噲說：「這太緊迫了，臣請求進去，與沛公同生死。」樊噲就帶劍持盾進入軍門。交叉持戟的衞士想阻止不讓他進，樊噲側過盾牌撞去，衞士倒地，樊噲就進去，掀開帷帳面向西站立，瞪眼看項王，頭髮向上豎起，眼眶全裂開。項王按劍直身跪起說：「客人是幹什麼的？」張良說：「是沛公的陪乘樊噲。」項王說：「壯士，賜他一杯酒。」就給他一斗卮酒。樊噲拜謝，起來，站著喝完。項王說：「賜他豬腿。」就給他一條生豬腿。樊噲把盾牌覆在地上，把豬腿放在上面，拔劍切開吃了。項王說：「壯士，還能再喝嗎？」樊噲說：「臣連死都不避，一杯酒哪值得推辭！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殺不完，刑人唯恐用不盡，天下都背叛了他。懷王與諸將約定『先攻破秦進入咸陽的做關中王』。現在沛公先破秦入咸陽，秋毫不敢有所接近，封閉宮室，回軍霸上，等待大王到來。所以派將領守關，是防備其他盜賊出入和意外。這樣勞苦而功高，沒有封侯的賞賜，反而聽信小人之言，想誅殺有功的人。這是走滅亡的秦的老路，臣私下認為大王不該這樣做。」項王無言以對，說：「坐。」樊噲挨著張良坐下。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上廁所，趁機招樊噲出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亞是次。尊敬他為僅次於父親的人，像管仲稱仲父。正義：項莊是項羽的堂弟。正義：擁讀紆拱反。盾讀食允反。正義：撞讀直江反。正義：瞋讀昌真反。正義：眥讀自賜反。索隱：跽讀其紀反，指長跪（直身而跪）。索隱：啗讀徒覽反。凡是拿食物餵人讀去聲，自己吃讀上聲。

章旨

鴻門宴：沛公謝罪，項王洩曹無傷之名；范增三舉玉玦項王不應，召項莊舞劍，項伯翼蔽沛公；樊噲帶劍擁盾撞入，瞋目視項王，項王賜卮酒彘肩，樊噲切啗之，以懷王之約與沛公之功責項王「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項王無以應，沛公起如廁招樊噲出。

字詞

引申

人物　鴻門宴是史記最著名的場面，太史公以座次（項王項伯東嚮、亞父南嚮、沛公北嚮、張良西嚮侍）寫尊卑，以「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寫范增之急與項王之猶豫，以項莊舞劍項伯翼蔽寫刀光下的暗鬥，以樊噲撞門、瞋目、立飲、切啗寫勇士之氣。項王「壯士，賜之卮酒」「坐」的反應，與范增「君王爲人不忍」一語，是項羽「婦人之仁」的定評。

史實考辨　三家注在本節極少，只有音注與「亞父」「項莊從弟」兩條，說明這段文字漢唐人已熟讀無疑。樊噲的說辭與上節沛公告項伯之辭幾乎相同（「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備他盜出入與非常」），是沛公集團統一的口徑；「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則是沛公據以要求關中的法理依據，見〈高祖本紀〉。

制度　座次：古人室內以東向為尊，項王項伯東向、范增南向、沛公北向、張良西向侍，項王以主自居而沛公處臣位；「參乘」為車右陪乘，樊噲以此身份得入；「交戟之衞士」為軍門守衞。「斗卮酒」「生彘肩」是軍中犒賞。

與他卷關係　鴻門宴〈高祖本紀〉〈留侯世家〉〈樊酈滕灌列傳〉各有詳略；項伯夜告見上節；沛公脫身、張良獻璧、范增撞玉斗見下節；曹無傷被誅見下節；項莊舞劍、人為刀俎後成成語；「先入關者王之」見〈高祖本紀〉懷王之約。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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