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9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柰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爲刀俎，我爲魚肉，何辭爲。」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斗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爲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閒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閒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闲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闲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白話　沛公已經出去，項王派都尉陳平去召沛公。沛公說：「現在出來，沒有告辭，這怎麼辦？」樊噲說：「做大事不顧小的謹慎，行大禮不計較小的謙讓。如今人家正是刀和砧板，我們是魚肉，還告什麼辭。」於是就離開。就命張良留下來辭謝。張良問：「大王來時帶了什麼？」沛公說：「我帶了一對白璧，想獻給項王，一對玉斗，想給亞父，正遇上他們發怒，不敢獻。您替我獻上吧。」張良說：「遵命。」這時，項王的軍隊在鴻門下，沛公的軍隊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就丟下車騎，脫身獨自騎馬，與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行跟隨，從酈山下，取道芷陽抄小路走。沛公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軍中，不過二十里罷了。估計我到了軍中，您再進去。」沛公走後，抄小路回到軍中，張良進去辭謝，說：「沛公不勝酒力，不能告辭。謹派臣張良捧白璧一對，再拜獻給大王足下；玉斗一對，再拜獻給大將軍足下。」項王說：「沛公在哪裏？」張良說：「聽說大王有意責備他的過失，脫身獨自離去，已經回到軍中了。」項王就接受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斗，放在地上，拔劍撞擊打碎它，說：「唉！這小子不值得與他共謀大事。奪項王天下的，必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今後要成為他的俘虜了。」沛公回到軍中，立即誅殺曹無傷。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都」字。索隱：紀信，《漢書》作「紀通」。通是紀成的兒子。集解引如淳：脫身逃回他的軍中。集解引徐廣：唉讀烏來反。索隱：唉讀虛其反。都是歎恨發聲之辭。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人或說項王曰：「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又心懷思欲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說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王聞之，烹說者。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白話　過了幾天，項羽領兵向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的宮室，火三個月不滅；收取秦的財寶婦女向東去。有人勸項王說：「關中有山河阻隔、四面關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稱霸。」項王見秦的宮室都已燒毀殘破，又心裏思念想回東方，說：「富貴了不回故鄉，就像穿著錦繡在夜裏走路，誰知道呢！」勸說的人說：「人家說楚人是獼猴戴帽子，果然如此。」項王聽說了，把勸說的人烹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四塞是東函谷，南武關，西散關，北蕭關。集解引張晏：沐猴是獼猴。索隱：說獼猴不能長久戴冠帶，比喻楚人性情躁暴。果然，說果真像人們說的那樣。集解：《楚漢春秋》、揚子《法言》說勸說的人是蔡生，《漢書》說是韓生。

章旨

鴻門宴餘波：沛公「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不辭而去，間行歸霸上；張良獻白璧玉斗，范增撞碎玉斗歎「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沛公誅曹無傷。項羽屠咸陽、殺子嬰、燒秦宮三月；拒都關中之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烹說者「沐猴而冠」。

字詞

引申

人物　范增「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是鴻門宴的判詞，也是全篇的預言；項羽「衣繡夜行」的思鄉與「烹說者」的暴怒並置，是太史公對其「不都關中」致敗的解釋。「沐猴而冠」集解引《楚漢春秋》《法言》為蔡生，《漢書》為韓生。沛公「立誅殺曹無傷」四字，與項羽洩密的輕率對照。

史實考辨　沛公脫身的路線「從酈山下，道芷陽閒行」，鴻門到霸上四十里而小路二十里；從者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四人，索隱謂紀信《漢書》作紀通、為紀成子，但紀信後代沛公死於滎陽，與紀通不同，索隱或誤。「屠咸陽，殺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與〈秦始皇本紀〉末節相應，阿房宮、驪山陵即毀於此時。

地理　「關中阻山河四塞」徐廣注四塞為函谷、武關、散關、蕭關，與賈誼〈過秦論〉「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四塞之國也」同義。項羽不都關中而東歸彭城，是楚漢勝負的關鍵地理決策，〈高祖本紀〉韓信、田肯論關中形勝皆可對讀。

與他卷關係　陳平為都尉見〈陳丞相世家〉；夏侯嬰、靳彊、紀信見〈樊酈滕灌列傳〉及〈高祖本紀〉；屠咸陽殺子嬰見〈秦始皇本紀〉末；范增後因陳平反間去楚見本篇滎陽節；「沐猴而冠」勸都關中者，〈高祖本紀〉作「說者」，《漢書》作韓生。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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