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1

陳丞相平者，陽武戶牖鄉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使游學。平爲人長大美色。人或謂陳平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穅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聞之，逐其婦而弃之。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穅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白話　陳丞相平是陽武戶牖鄉人。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同住。伯常耕田，放任平出遊學。平為人高大美貌。有人對陳平說：「貧窮吃什麼而肥成這樣？」其嫂嫉恨平不照看家中生計，說：「也只吃糠麩罷了。有小叔如此，不如沒有。」伯聽到，趕走其婦而拋棄她。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陽武屬魏地。戶牖今為東昏縣，屬陳留。索隱：徐廣說「陽武屬魏」，而《地理志》屬河南郡，大概後來陽武分屬梁國。徐又說「戶牖今為東昏縣，屬陳留」，與《漢書·地理志》同。按：是秦時戶牖鄉屬陽武，到漢以戶牖為東昏縣，隸陳留郡。正義：《陳留風俗傳》說：東昏縣是衛地，原陽武之戶牖鄉。《括地志》說：東昏故城在汴州陳留縣東北九十里。集解引徐廣：覈音核。駰按：孟康說「是麥糠中不破的」。晉灼說「覈音紇，京師稱粗屑為紇頭」。

及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爲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獘席爲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平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爲，獨柰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爲平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負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張氏女，齎用益饒，游道日廣。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白話　到平長大，可娶妻，富人無人肯給女兒，貧窮的平也以為恥。過了很久，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之孫女五次出嫁而丈夫就死，人無人敢娶。平想娶她。邑中有喪事，平貧窮，助理喪事，以先去後歸為助。張負在喪所見到他，獨看重平之魁偉，平也因此後離開。負隨平到其家，家在靠城牆的窮巷，以破席為門，然而門外多有長者車轍。張負回去，對其子仲說：「我想把孫女給陳平。」張仲說：「平貧窮不理事，一縣中都笑他所做的，為何獨給他女兒？」負說：「人難道有美好如陳平而長久貧賤的嗎？」終於給他女兒。因平貧窮，就借貸錢幣給他聘娶，給酒肉之資以娶婦。負告誡其孫女說：「不要因貧窮之故，事人不謹慎。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已娶張氏女，資用更富足，交遊之路日廣。

注文白話　索隱按：負是婦人老宿之稱，猶「武負」之類。然而此張負既稱富人，或恐是男子。索隱：高誘注《戰國策》說「負是背靠城郭而居」。索隱：轍一作「軌」。按：是說長者所乘安車，與載運之車軌轍或有別。集解：兄伯已趕走其婦，此嫂疑是後娶。

里中社，平爲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陳孺子之爲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白話　里中社祭，平為宰，分肉食很均勻。父老說：「好，陳家孩子做宰！」平說：「唉，使平得以宰天下，也如分這肉一樣！」

注文白話　索隱：其里名庫上里。所以知道，是據蔡邕〈陳留東昏庫上里社碑〉說「惟斯庫里，古陽武之牖鄉」。陳平由此社宰，終相高祖。

陳涉起而王陳，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爲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固已前謝其兄伯，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爲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陳平亡去。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白話　陳涉起兵而在陳稱王，使周市攻略平定魏地，立魏咎為魏王，與秦軍相攻於臨濟。陳平本來已先辭別其兄伯，隨少年前往事魏王咎於臨濟。魏王以他為太僕。勸說魏王不聽，有人讒毀他，陳平逃離。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音義》說：辭別告訴其兄前往事魏。

久之，項羽略地至河上，陳平往歸之，從入破秦，賜平爵卿。項羽之東王彭城也，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項羽乃以平爲信武君，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擊降殷王而還。項王使項悍拜平爲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者將吏。陳平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平身閒行杖劍亡。渡河，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白話　過了很久，項羽攻略土地到黃河邊，陳平前往歸附，隨從入關破秦，賜平爵為卿。項羽東去在彭城稱王時，漢王回師平定三秦而東進，殷王反楚。項羽就以平為信武君，率魏王咎之客在楚的前往，擊降殷王而回。項王使項悍拜平為都尉，賜金二十鎰。過不久，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殺平定殷的將吏。陳平怕被誅，就封其金與印，使使者歸還項王，而平隻身抄小路持劍逃走。渡河，船夫見其美丈夫獨行，懷疑是逃亡之將，腰中當有金玉寶器，盯著他，想殺平。平恐懼，就解衣赤裸而助撐船。船夫知其無物，才罷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禮秩如卿，不治事。

章旨

陳丞相平陽武戶牖鄉人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伯居伯常耕田縱平游學平為人長大美色人謂貧何食而肥嫂嫉平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穅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伯逐其婦弃之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貧者平亦恥之戶牖富人張負女孫五嫁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喪平…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平出身：「家貧好讀書」「長大美色」、嫂「亦食穅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而伯逐婦——兄弟之義與日後「盜嫂」之讒之由；張負以「門外多有長者車轍」許以五嫁夫死之孫女「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以貌相人，與留侯「以貌取人」對照；「里中社平爲宰分肉食甚均」「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陳平之志由此見，太史公以細事寫大志；事魏不用、歸楚爵卿、定殷而項王「將誅定殷者」「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杖劍亡」——反覆三主之跡為下節絳灌之讒張本。

史實考辨　陽武魏地河南郡後分梁國戶牖東昏陳留衛地汴州陳留；穅覈音核麥糠不破者晉灼紇麄屑；負婦人老宿之稱武負或恐丈夫；負郭背郭居；轍一作軌長者安車；嫂疑後娶；庫上里蔡邕社碑；謝語其兄往事魏；爵卿禮秩如卿不治事。魏咎立前208（二世元年九月）；臨濟前208六月魏咎死；平歸項羽前207；入關前207十月；殷王反前205三月；定殷前205；漢王下殷前205三月；平亡歸漢前205（漢二年）。《漢書·陳平傳》同。

與他卷關係　下節平歸漢魏無知薦絳灌讒；周市魏咎臨濟見〈魏豹彭越列傳〉〈陳涉世家〉；項羽入關殷王司馬卬見〈項羽本紀〉分封；漢王下殷見〈高祖本紀〉二年；社宰分肉與〈蕭相國世家〉何沛主吏〈曹相國世家〉同為漢初功臣出身之寫；盜嫂受金之讒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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