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0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乃尊懷王爲義帝。項王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謂曰：「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爲侯王。項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恐諸侯叛之，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爲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項王乃立章邯爲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爲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司馬欣爲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董翳爲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爲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爲河南王，都雒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爲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爲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爲常山王，王趙地，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爲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爲九江王，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爲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爲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爲遼東王。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爲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爲膠東王。齊將田都從共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爲齊王，都臨菑。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爲濟北王，都博陽。田榮者，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弃將印去，不從入關，然素聞其賢，有功於趙，聞其在南皮，故因環封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故封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爲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𫓶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白話　項王派人向懷王報告。懷王說：「照原來的約定辦。」於是尊懷王為義帝。項王想自己稱王，先封諸將相為王。對他們說：「天下剛起事時，暫立六國諸侯的後代來伐秦。然而親身披堅執銳首先起事，在野外風餐露宿三年，滅秦平定天下的，都是將相諸位和我項籍的力量。義帝雖然無功，本來也應當分地給他為王。」諸將都說：「好。」於是分割天下，立諸將為侯王。項王、范增懷疑沛公要得天下，但已經和解，又不願背約，怕諸侯背叛，就暗中謀劃說：「巴、蜀道路險阻，秦遷徙的罪人都住在蜀。」就說：「巴、蜀也是關中之地。」所以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建都南鄭。而把關中分為三份，封秦的降將為王來阻擋漢王。項王就立章邯為雍王，統治咸陽以西，建都廢丘。長史司馬欣原是櫟陽獄掾，曾對項梁有恩；都尉董翳本來勸章邯降楚。所以立司馬欣為塞王，統治咸陽以東到黃河，建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統治上郡，建都高奴。遷魏王豹為西魏王，統治河東，建都平陽。瑕丘人申陽是張耳的寵臣，先攻下河南郡，在黃河邊迎接楚軍，所以立申陽為河南王，建都雒陽。韓王成沿用原來的都城，建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平定河內，多次有功，所以立司馬卬為殷王，統治河內，建都朝歌。遷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向來賢能，又跟隨入關，所以立張耳為常山王，統治趙地，建都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居全軍之首，所以立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鄱君吳芮率百越輔佐諸侯，又跟隨入關，所以立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義帝的柱國共敖率兵攻南郡，功勞多，因此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遷燕王韓廣為遼東王。燕將臧荼跟隨楚救趙，接著跟隨入關，所以立臧荼為燕王，建都薊。遷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齊將田都跟隨一起救趙，接著跟隨入關，所以立田都為齊王，建都臨菑。原來被秦滅亡的齊王建的孫子田安，在項羽正渡河救趙時，田安攻下濟北數城，領兵降項羽，所以立田安為濟北王，建都博陽。田榮多次辜負項梁，又不肯領兵跟隨楚攻秦，因此不封。成安君陳餘拋棄將印離去，沒有跟隨入關，然而向來聽說他賢能，對趙有功，聽說他在南皮，所以就環繞南皮封他三縣。番君的將領梅鋗功勞多，所以封為十萬戶侯。項王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九郡，建都彭城。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初發難指兵剛起時。正義：難讀乃憚反（nàn）。正義：暴讀蒲北反（pù，暴露）。集解引蘇林：講是和。索隱：服虔說解是折伏。《說文》說講是和解。《漢書》作「媾解」，蘇林說媾是和。可見講與媾都訓和。業是事。說雖有疑心，但事情已和解。集解引徐廣：漢王以正月立。正義引《括地志》：南鄭是南梁州治所之縣。索隱：孟康說廢丘是縣名，今槐里。韋昭說：周時名犬丘，懿王所都，秦想廢掉它，所以叫廢丘。正義引《括地志》：犬丘故城又名廢丘，故城在雍州始平縣東南十里。《地理志》說漢高二年引水灌廢丘，章邯自殺，改廢丘為槐里。集解引韋昭：塞在長安東，名桃林塞。集解引蘇林：櫟音藥。正義引《括地志》：櫟陽故城又名萬年城，在雍州櫟陽東北二十五里，秦獻公所築的櫟陽城。集解引文穎：上郡是秦所置，項羽以董翳為翟王，改名為翟。索隱按：今鄜州有高奴城。正義引《括地志》：延州州城就是漢高奴縣。集解引徐廣：一說瑕丘公。集解引服虔：瑕丘縣屬山陽郡。申是姓，陽是名。文穎說：姓瑕丘，字申陽。臣瓚說：瑕丘公申陽是。瑕丘是縣名。正義引《括地志》：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就是成周城。《輿地志》說成周之地，秦莊襄王設為洛陽縣，三川守治理。後漢都洛陽，改為「雒」。漢以火德，忌水，所以去掉洛旁的「水」而加「隹」。魏在五行次序為土，土是水之忌，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所以除「隹」而加「水」。正義引《括地志》：陽翟是洛州的縣。《左傳》說鄭伯突入于櫟。杜預說櫟是鄭的別都，今河南陽翟縣。《地理志》說陽翟縣屬潁川郡，是夏禹之國。正義引《括地志》：邢州城本是漢襄國縣，秦置三十六郡時在此置信都縣，屬鉅鹿郡，項羽改名襄國，立張耳為常山王，治信都。《地理志》說是故邢侯國。《帝王世紀》說邢侯是紂三公，以忠諫被誅。《史記》說周武王封周公旦之子為邢侯。《左傳》說「凡、蔣、邢、茅，周公之胤也」。索隱：六縣是古國，皋陶之後。正義引《括地志》：故六城在壽州安豐縣南一百三十二里，本是六國，偃姓，皋繇之後所封。黥布也是皋繇之後，居六。正義：番君的番音婆。集解引韋昭：鄱讀蒲河反。起初吳芮做鄱令，所以號鄱君。今鄱陽縣。集解引文穎：邾音朱，縣名，屬江夏郡。正義：《說文》音誅。《括地志》說：故邾城在黃州黃岡縣東南二十里，本春秋時邾國。邾子是曹姓，俠居。到魯隱公時遷到蘄。蘄音機。正義：共音恭。集解引《漢書音義》：臨江本是南郡，改為臨江國。正義：江陵是荊州的縣。《史記》江陵是故郢都。集解引徐廣：遼東王都無終。集解引徐廣：膠東王都即墨。正義引《括地志》：即墨故城在萊州膠水縣南六十里。古齊地，本漢舊縣。膠音交。在膠水之東。索隱按：〈高紀〉及〈田儋傳〉說「臨濟」，這裏說「臨菑」，誤。正義：菑讀側其反。《括地志》說：青州臨菑縣，就是古臨菑地，又名齊城，古營丘之地，所封齊的都城。少昊時有爽鳩氏，虞、夏時有季崱，殷時有逢伯陵，殷末有薄姑氏，為諸侯，國於此地。後來太公封此，方五百里。正義：博陽在濟北。正義：《地理志》說成安縣在潁川郡，屬豫州。正義引《括地志》：故南皮城在滄州南皮縣北四里，本漢皮縣城，就是陳餘所封。集解引《漢書音義》：環繞南皮三縣來封他。集解引韋昭：鋗讀呼玄反。正義：〈貨殖傳〉說淮以北，沛、陳、汝南、南郡為西楚；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為東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為南楚。孟康說：舊名江陵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集解引孟康：舊名江陵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正義：彭城是徐州的縣。

章旨

項羽分封：尊懷王為義帝而自主封王；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三分關中封章邯司馬欣董翳以距漢；徙魏豹趙歇韓廣田市於惡地，立申陽司馬卬張耳黥布吳芮共敖臧荼田都田安，不封田榮，環封陳餘三縣；自立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字詞

引申

制度　這是秦亡後的第一次天下重劃：十八諸侯王（本節列十七王加義帝），項羽以「西楚霸王」號令。分封原則是「功」（從入關者封，不從者徙或不封），但實際上處處有私意：沛公以「巴蜀亦關中地」被徙，三秦降將被封以距漢，田榮「數負項梁」不封，陳餘「素聞其賢」只環封三縣。索隱、正義對每個王的都城逐一考地，正義釋「雒陽」字形因漢火德忌水而改、魏土德而復。

史實考辨　「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三家注釋「講」為和（蘇林）、「解」為折伏（服虔），《漢書》作「媾解」。齊王田都都「臨菑」索隱據〈高祖本紀〉〈田儋列傳〉當作臨濟。申陽的姓名三說（姓申名陽／姓瑕丘字申陽／瑕丘公申陽）。黥布都六、吳芮都邾、共敖都江陵，皆以舊地；義帝「如約」二字是懷王對項羽的最後抗拒，也是項羽徙義帝、殺義帝的起因。

地理　三秦：雍（咸陽以西，廢丘）、塞（咸陽以東至河，櫟陽）、翟（上郡，高奴）；漢（巴蜀漢中，南鄭）；河東（西魏，平陽）；河南（雒陽）；河內（殷，朝歌）；趙地（常山，襄國）；代；九江（六）；衡山（邾）；臨江（江陵）；燕（薊）；遼東（無終）；齊（臨菑）；膠東（即墨）；濟北（博陽）；西楚九郡（彭城）。正義引〈貨殖列傳〉三楚之分釋「西楚」。

人物　項羽「欲自王，先王諸將相」而不先請命於義帝，「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是他對功勞的理解，與沛公「先入關者王之」的契約觀對立。范增同謀徙沛公於巴蜀，可見「豎子不足與謀」後仍為羽畫策。田榮、陳餘、彭越（未封）三人的不滿，是次年齊趙之亂的根源。

與他卷關係　漢王就國、燒絕棧道、還定三秦見〈高祖本紀〉；章邯、司馬欣、董翳三秦見〈高祖本紀〉；張耳、陳餘見〈張耳陳餘列傳〉；黥布見〈黥布列傳〉；田榮、田都、田安見〈田儋列傳〉；魏豹見〈魏豹彭越列傳〉；韓廣、臧荼見〈燕世家〉；吳芮、共敖、申陽、司馬卬見〈秦楚之際月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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