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1

漢之元年四月，諸侯罷戲下，各就國。項王出之國，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其羣臣稍稍背叛之，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爲侯，已又殺之。臧荼之國，因逐韓廣之遼東，廣弗聽，荼擊殺廣無終，并王其地。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白話　漢元年四月，諸侯從戲水之下罷兵，各自到封國去。項王出關到封國，派人遷徙義帝，說：「古代的帝王土地方千里，必定住在上游。」就派使者把義帝遷到長沙的郴縣。催促義帝上路，他的群臣漸漸背叛他，項王就暗中命衡山王、臨江王在江中擊殺義帝。韓王成沒有軍功，項王不讓他到封國，與他一起到彭城，廢他為侯，不久又殺了他。臧荼到封國，就驅逐韓廣到遼東，韓廣不聽從，臧荼在無終擊殺韓廣，兼併了他的土地稱王。

注文白話　索隱：戲音羲，是水名。說「下」，像許下、洛下一樣。按上文項羽入至戲西鴻門，沛公還軍霸上，是項羽起初駐軍戲水之下。後來雖領兵西屠咸陽燒秦宮室，也還回戲下。現在說「諸侯罷戲下」，是各受封邑號令完畢，從戲下各自就國。何必假借文字以為是旌麾之下？顏師古、劉伯莊之說都不對。集解引文穎：上游是住在水的上流。游或作「流」。集解引如淳：郴音綝。集解引文穎：郴縣有義帝冢，每年按時祭祀不絕。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爲齊王，乃大怒，不肯遣齊王之膠東，因以齊反，迎擊田都。田都走楚。齊王市畏項王，乃亡之膠東就國。田榮怒，追擊殺之即墨。榮因自立爲齊王，而西擊殺濟北王田安，并王三齊。榮與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陳餘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田榮曰：「項羽爲天下宰，不平。今盡王故王於醜地，而王其羣臣諸將善地，逐其故主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爲不可。聞大王起兵，且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請以擊常山，以復趙王，請以國爲扞蔽。」齊王許之，因遣兵之趙。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并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反之趙。趙王因立陳餘爲代王。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白話　田榮聽說項羽遷齊王田市到膠東，而立齊將田都為齊王，就大怒，不肯送齊王去膠東，於是以齊反叛，迎擊田都。田都逃到楚。齊王田市畏懼項王，就逃到膠東就國。田榮發怒，追到即墨擊殺了他。田榮於是自立為齊王，又向西擊殺濟北王田安，兼併三齊稱王。田榮授給彭越將軍印，命他在梁地反楚。陳餘暗中派張同、夏說勸齊王田榮說：「項羽做天下的主宰，不公平。現在把原來的王都封在壞地方，而把他的群臣諸將封在好地方，驅逐原來的主人趙王，使他北住代地，我陳餘認為不可以。聽說大王起兵，又不聽從不義之命，希望大王資助我兵力，請讓我攻擊常山，以恢復趙王，請以趙國作為齊的屏障。」齊王答應了，就派兵到趙。陳餘全部發動三縣的兵，與齊合力攻常山，大破常山軍。張耳逃歸漢。陳餘從代迎回原趙王歇，送回趙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三齊是齊與濟北、膠東。正義引《三齊記》：右即墨，中臨淄，左平陸，叫三齊。

是時，漢還定三秦。項羽聞漢王皆已并關中，且東，齊、趙叛之：大怒。乃以故吳令鄭昌爲韓王，以距漢。令蕭公角等擊彭越。彭越敗蕭公角等。漢使張良徇韓，乃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并滅楚。」楚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徵兵九江王布。布稱疾不往，使將將數千人行。項王由此怨布也。漢之二年冬，項羽遂北至城陽，田榮亦將兵會戰。田榮不勝，走至平原，平原民殺之。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徇齊至北海，多所殘滅。齊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反城陽。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白話　這時，漢回師平定三秦。項羽聽說漢王已經全部兼併關中，將要東進，齊、趙又背叛他：大怒。就任原吳令鄭昌為韓王，來抵禦漢。命蕭公角等攻彭越。彭越打敗蕭公角等人。漢派張良略取韓地，張良就送信給項王說：「漢王失去應得的職分，想得到關中，按約定得到就停止，不敢東進。」又把齊、梁反楚的信送給項王說：「齊想與趙一起滅楚。」楚因此沒有西進之意，而向北攻齊。向九江王黥布徵兵。黥布稱病不去，派將領率數千人前往。項王從此怨恨黥布。漢二年冬，項羽就向北到城陽，田榮也率兵會戰。田榮戰敗，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殺了他。項羽就向北燒毀齊的城郭房屋，把田榮的降卒全部活埋，俘虜齊的老弱婦女。攻取齊地到北海，大多殘滅。齊人聚集起來反叛他。於是田榮的弟弟田橫收集齊的逃散士卒得數萬人，在城陽反楚。項王因此留下，連續作戰不能攻下。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蕭公是官號。或說是蕭令。當時縣令都稱公。

章旨

諸侯就國後的裂變：項王徙殺義帝、殺韓王成；臧荼殺韓廣，田榮並三齊、授彭越反梁，陳餘破張耳復趙王；漢定三秦，張良以「如約即止」書與齊梁反書誤項王北擊齊；項羽殺田榮阬降卒殘滅齊地，齊人叛，田橫反城陽，項王留連不下。

字詞

引申

人物　項羽分封後不到一年，天下已反其半：殺義帝、殺韓成是他自毀名義；田榮、陳餘、彭越、臧荼各以不滿起事；黥布「稱疾不往」是楚內部的裂縫。張良遺項王書「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梁反書轉移其注意，是楚漢戰略的關鍵一著，項羽「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項羽在齊「燒夷城郭室屋，皆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太史公直書其殘暴，與「齊人相聚而叛之」的後果並列。

史實考辨　「諸侯罷戲下」索隱力駁顏師古、劉伯莊「麾下」之說，考戲為水名、項羽始終駐軍戲水之下，各受封後自戲下就國，是地理考證對文字訓詁的糾正。義帝之死本篇作「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高祖本紀〉作「使九江王布等擊殺之」，〈黥布列傳〉作「使將擊義帝」，三處不同；〈秦楚之際月表〉繫於漢二年十月。

制度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是項羽徙義帝的託辭，上游指江水上流的郴縣；「三齊」注引《漢書音義》為齊、濟北、膠東三國，《三齊記》另以即墨、臨淄、平陸三地釋之；「蕭公」蘇林釋為縣令稱公，秦楚之際縣令多稱公（沛公、滕公皆是）。

與他卷關係　義帝被殺與漢王為之發喪、以討項羽見〈高祖本紀〉；韓王成之死與張良歸漢見〈留侯世家〉；臧荼、韓廣見〈燕世家〉；田榮、田市、田都、田安、田橫見〈田儋列傳〉；陳餘、張耳、夏說見〈張耳陳餘列傳〉；彭越反梁見〈魏豹彭越列傳〉；黥布稱疾見〈黥布列傳〉；還定三秦見〈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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