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2

春，漢王部五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東伐楚。項王聞之，即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皆已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項王乃西從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穀、泗水，殺漢卒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漢軍卻，爲楚所擠，多殺，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睢水爲之不流。圍漢王三帀。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於是遂得脫。求太公、呂后不相遇。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閒行，求漢王，反遇楚軍。楚軍遂與歸，報項王，項王常置軍中。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帀。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闲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白話　春天，漢王統率五個諸侯的軍隊，共五十六萬人，向東伐楚。項王聽說了，就命諸將攻齊，自己率精兵三萬人向南從魯出胡陵。四月，漢軍都已進入彭城，收取楚的財寶美人，天天設酒大會。項王就向西從蕭出發，清晨攻擊漢軍而向東，到彭城，中午，大破漢軍。漢軍都逃跑，相繼跌入穀水、泗水，殺漢卒十多萬人。漢卒都向南逃入山中，楚軍又追擊到靈壁東面的睢水上。漢軍退卻，被楚軍擠壓，殺了很多，漢卒十多萬人都掉進睢水，睢水因此不流。把漢王圍了三圈。這時大風從西北吹來，折斷樹木掀開屋頂，揚起沙石，天昏地暗，迎面吹向楚軍。楚軍大亂，潰散，漢王才得以與數十騎逃走，想經過沛縣，收取家眷向西去；楚也派人追到沛縣，去抓漢王的家眷：家眷都已逃散，沒能與漢王相見。漢王在路上遇到孝惠、魯元，就載著他們走。楚騎兵追漢王，漢王情急，把孝惠、魯元推下車，滕公常常下車把他們收上來。這樣三次。滕公說：「雖然危急不能快跑，為什麼拋棄他們？」於是終於脫險。尋找太公、呂后沒有遇上。審食其跟隨太公、呂后走小路，尋找漢王，反而遇上楚軍。楚軍就帶他們回去，報告項王，項王常把他們安置在軍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部一本作「劫」。索隱按：《漢書》作「劫」字。集解引徐廣：五諸侯是塞、翟、魏、殷、河南。裴駰按應劭說「雍、翟、塞、殷、韓」。韋昭說「塞、翟、殷、韓、魏，雍這時已敗」。索隱按：徐廣、韋昭都數翟、塞及殷、韓等；顏師古不數三秦，謂常山、河南、韓、魏、殷；顧胤意思略同，卻以陳餘兵為五：不知誰對。鄙意按：韓王鄭昌拒漢，漢派韓信擊破他，是韓兵不降而已破散，韓不在此數。五諸侯是塞、翟、河南、魏、殷。正義：顏師古說「諸家之說都不對。張良遺項羽書說『漢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復東』，指出關之東。項羽聽說漢東進時，漢已得三秦了。五諸侯是常山、河南、韓、魏、殷。這年十月常山王張耳降，河南王申陽降，韓王鄭昌降，魏王豹降，虜殷王卬，都在漢東進之後，所以知道這五個是五諸侯。當時雖未得常山之地，〈功臣年表〉說『張耳棄國與大臣歸漢』，則也有士卒。當時雍王還在廢丘被圍，就不在五諸侯之數。尋本紀文字昭然可曉，前賢注釋都失其旨」。〈高紀〉及《漢書》都說「劫五諸侯兵」。凡兵初降，士卒未受己方指揮，所以須劫略而行。又說「發關中兵，收三河士」，發指差點撥發，收指劫略收斂。韋昭說三河是河南、河東、河內。申陽都雒陽，韓王成都陽翟，都是河南；魏豹都平陽，河東；司馬卬都朝歌、張耳都襄國，河內。這三河士就是五諸侯兵。再加雍、塞、翟就成八諸侯了。重申顏師古之說是對的。所以〈韓信傳〉說「漢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正義引《括地志》：魯是兗州曲阜縣。《地理志》說胡陵屬山陽郡。正義引《括地志》：徐州蕭縣是古蕭叔之國，春秋時為宋附庸。《帝王世紀》說周封子姓之別支為附庸。集解引張晏：日中指一日之中。或說早晨攻擊，到中午大破。集解引臣瓚：穀、泗二水都在沛郡彭城。正義：走音奏。集解引徐廣：靈壁在彭城。索隱引孟康：靈壁是故小縣，在彭城南。集解引徐廣：睢水在彭城入泗水。正義：睢音雖。《括地志》說：靈壁故城在徐州符離縣西北九十里。睢水源頭承受浚儀縣莨蕩水，東經取慮入泗，流過四郡，行一千二百六十里。集解引服虔：擠音「濟民」的濟。臣瓚說：是排擠。正義：爲讀于僞反。集解引徐廣：窈也作「窅」字。集解引服虔：元是長。魯元食邑於魯。韋昭說：元是謚。集解引臣瓚：其音基。索隱：食音異。按：酈食其、審食其、趙食其三人同名，讀音都相同，因六國時衞有司馬食其，都仰慕其名。集解引如淳：閒出、閒步、微行都是同一意思。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爲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閒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閒，漢敗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闲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闲，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白話　這時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率兵駐在下邑，漢王抄小路去投奔他，漸漸收集他的士卒。到滎陽，各路敗軍都會合，蕭何也徵發關中老弱和未到服役年齡的人全部送到滎陽，漢軍又大振。楚從彭城起兵，常乘勝追擊敗軍，與漢在滎陽南面的京、索之間交戰，漢打敗楚軍，楚因此不能越過滎陽西進。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周呂侯名澤。正義：蘇林說以姓名為侯。晉灼說：〈外戚表〉周呂令武侯澤。呂是縣名，封於呂以為國。顏師古說：周呂是封名，令武是謚。蘇林說「以姓名侯」不對。集解引徐廣：下邑在梁。正義引《括地志》：宋州碭山縣本是下邑縣，在宋州東一百五十里。按：今下邑在宋州東一百一十里。集解引服虔：傅音附。孟康說：古代二十歲登記服役，三年耕有一年儲，所以二十三歲以後服役。如淳說：律規定年二十三傅於疇官，各從其父的行業學習。身高不滿六尺二寸以下為罷癃。《漢儀注》說「民年二十三為正卒，一年為衞士，一年為材官騎士，練習射御騎馳戰陣」。又說「年五十六衰老，才免為庶民，回鄉里」。現在老弱未曾傅籍的都徵發。未滿二十三為弱，過五十六為老。〈食貨志〉說「月為更卒，已復為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索隱按：姚氏說「古代更卒不過一月，踐更五月而休」。又顏師古說「五當作三，說一年之中三月居更，三日戍邊，共九十三日。古代役人每年不過三日，這就是所謂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此說得之。集解引應劭：京是縣名，屬河南郡，有索亭。晉灼說：索音柵。正義引《括地志》：京縣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南二十里，是鄭的京邑。晉《太康地志》說是鄭太叔段所居之邑。滎陽縣就是大索城。杜預說成皋東有大索城，又有小索故城在滎陽縣北四里。京相璠《地名》說京縣有大索亭、小索亭，大小氏兄弟居此，所以有大小之號。按：楚與漢戰於滎陽南京、索之間，就是這三城。

項王之救彭城，追漢王至滎陽，田橫亦得收齊，立田榮子廣爲齊王。漢王之敗彭城，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漢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漢之三年，項王數侵奪漢甬道，漢王食乏，恐，請和，割滎陽以西爲漢。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白話　項王救彭城、追漢王到滎陽時，田橫也得以收復齊地，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漢王在彭城戰敗，諸侯都又歸楚而背漢。漢駐軍滎陽，築甬道連接黃河，以取敖倉的糧食。漢三年，項王多次侵奪漢的甬道，漢王糧食缺乏，恐懼，請求講和，割滎陽以西歸漢。

注文白話　集解引臣瓚：敖是地名，在滎陽西北山，臨河有大倉。正義引《括地志》：敖倉在鄭州滎陽縣西十五里，縣門東北臨汴水，南帶三皇山，秦時在敖山置倉，名敖倉。

項王欲聽之。歷陽侯范增曰：「漢易與耳，今釋弗取，後必悔之。」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計閒項王。項王使者來，爲太牢具，舉欲進之。見使者，詳驚愕曰：「吾以爲亞父使者，乃反項王使者。」更持去，以惡食食項王使者。使者歸報項王，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闲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白話　項王想答應。歷陽侯范增說：「漢容易對付，現在放過不取，以後必定後悔。」項王就與范增急攻滎陽。漢王為此憂慮，就用陳平的計策離間項王。項王的使者來，漢王準備了太牢的食物，端出來要進獻。看見使者，假裝驚愕說：「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原來是項王的使者。」又端走，用粗劣的食物給項王使者吃。使者回去報告項王，項王就懷疑范增與漢有私情，漸漸剝奪他的權力。范增大怒，說：「天下事大體已定，君王自己幹吧。希望賜我骸骨回鄉做個士卒。」項王答應了。走到半路還沒到彭城，背上生毒瘡而死。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和州歷陽縣本是漢舊縣。《淮南子》說「歷陽之都，一夕而爲湖」。漢帝時歷陽淪為歷湖。正義：上面的食讀如本字，下面的食音寺（sì，給人吃）。集解引《皇覽》：亞父冢在廬江居巢縣城東。居巢縣廷中有亞父井，吏民都在居巢廷上祭亞父。長吏初到任，都先祭然後從政。後來在城東另造祠，至今祭祀。正義：疽讀七餘反。崔浩說：疽是附骨癰。《括地志》說：髑髏山在廬州巢縣東北五里。從前范增居北山之陽，後來輔佐項羽。

章旨

彭城之戰：漢王五十六萬入彭城，項王三萬精兵晨擊，漢卒十餘萬溺睢水，大風救漢王，推墮孝惠魯元，太公呂后被獲；漢收兵滎陽，京索止楚；楚絕甬道漢請和，范增勸急圍滎陽，陳平反間，范增怒去疽發背死。

字詞

引申

戰爭　彭城之戰是項羽以少勝多的第二次傑作：三萬精兵自魯出胡陵、西從蕭、晨擊而東，「日中大破漢軍」，兩度「殺漢卒十餘萬」，「睢水爲之不流」。太史公用大風「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解釋漢王的脫險，是本篇少見的天意筆法。此後漢退守滎陽、京索一線，「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楚漢相持的格局由此形成。

人物　漢王「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是劉邦性格最受後人非議的一筆，太史公不加評語而記滕公「雖急不可以驅，柰何棄之」。陳平反間計：以太牢待「亞父使者」而以惡食待「項王使者」，項羽即「疑范增與漢有私」，范增「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而去，疽發背死——鴻門宴「豎子不足與謀」的結局。集解引《皇覽》記居巢吏民祭亞父至今。

史實考辨　「五諸侯」是本節最大的考證：徐廣（塞翟魏殷河南）、應劭（雍翟塞殷韓）、韋昭（塞翟殷韓魏）、顏師古（常山河南韓魏殷）、顧胤（加陳餘），索隱定為塞翟河南魏殷，正義長篇申顏師古說並以「三河士」證之。「部」《漢書》作「劫」。周呂侯之名蘇林以姓名侯、晉灼顏師古以周呂為封名令武為謚。「食其」三人同名索隱考其慕衞司馬食其。

制度　「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引出漢代兵役制度的詳注：孟康二十傅、二十三役，如淳引律二十三傅疇官、六尺二寸以下罷癃、《漢儀注》一歲衞士一歲材官、五十六免，〈食貨志〉「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索隱引姚氏、顏師古算出一年九十三日之役。這是漢代徭役制度最集中的史料。

與他卷關係　彭城之戰、推墮孝惠魯元、太公呂后被獲見〈高祖本紀〉〈樊酈滕灌列傳〉夏侯嬰；周呂侯呂澤見〈外戚世家〉〈高祖功臣表〉；蕭何發關中兵見〈蕭相國世家〉；京索之戰見〈灌嬰列傳〉；陳平反間見〈陳丞相世家〉；田橫立田廣見〈田儋列傳〉；范增之死〈高祖本紀〉亦載。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