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3

漢將紀信說漢王曰：「事已急矣，請爲王誑楚爲王，王可以閒出。」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擊之。紀信乘黃屋車，傅左纛，曰：「城中食盡，漢王降。」楚軍皆呼萬歲。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走成皋。項王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漢王已出矣。」項王燒殺紀信。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闲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白話　漢將紀信勸漢王說：「事情已經危急，請讓我假扮大王去欺騙楚軍，大王可以抄小路出去。」於是漢王夜裏從滎陽東門放出披甲的女子二千人，楚兵從四面攻擊她們。紀信乘黃屋車，車衡左邊插著纛旗，說：「城中糧食吃完，漢王投降。」楚軍都高呼萬歲。漢王也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去，逃往成皋。項王見到紀信，問：「漢王在哪裏？」紀信說：「漢王已經出去了。」項王燒死紀信。

注文白話　正義引李斐：天子的車以黃繒為車蓋的裏子。集解引李斐：纛是毛羽做的幢，在乘輿車衡的左方上面插著。蔡邕說以犛牛尾製成，像斗，或在騑馬頭上，或在車衡上。正義引《括地志》：成皋故縣在洛州氾水縣西南二里。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謀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乃共殺魏豹。楚下滎陽城，生得周苛。項王謂周苛曰：「爲我將，我以公爲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曰：「若不趣降漢，漢今虜若，若非漢敵也。」項王怒，烹周苛，幷殺樅公。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白話　漢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滎陽。周苛、樅公商量說：「背叛過漢的王，難以和他一起守城。」就一起殺了魏豹。楚攻下滎陽城，活捉周苛。項王對周苛說：「做我的將軍，我任你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道：「你不趕快降漢，漢現在就要俘虜你，你不是漢的對手。」項王發怒，烹了周苛，並殺了樅公。

注文白話　集解：樅讀七容反。

漢王之出滎陽，南走宛、葉，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復入保成皋。漢之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走脩武，從張耳、韓信軍。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白話　漢王出滎陽後，向南逃到宛、葉，得到九江王黥布，一路收兵，又進入成皋據守。漢四年，項王進兵圍成皋。漢王逃走，獨自與滕公出成皋北門，渡河逃到脩武，投奔張耳、韓信的軍隊。諸將漸漸得以逃出成皋，跟隨漢王。楚於是攻下成皋，想西進。漢派兵在鞏抵禦，使楚不能西進。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逃是獨自出去的意思。索隱：逃讀徒凋反。《漢書》作「跳」字。集解引徐廣：成皋北門名玉門。

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侯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白話　這時，彭越渡河在東阿攻楚，殺楚將軍薛公。項王就親自向東攻彭越。漢王得到淮陰侯的軍隊，想渡河南下。鄭忠勸漢王，才停下在河內築壘駐守。派劉賈率兵幫助彭越，燒楚的積蓄。項王向東打敗劉賈，趕走彭越。漢王就領兵渡河，重新奪取成皋，駐軍廣武，靠敖倉取食。項王平定東海後回來，向西，與漢一起面臨廣武駐軍，相持幾個月。

注文白話　正義：上面的積讀賜反（jì，積蓄）。集解引孟康：在滎陽築兩城相對為廣武，在敖倉西三皇山上。正義引《括地志》：東廣武、西廣武在鄭州滎陽縣西二十里。戴延之《西征記》說三皇山上有二城，東叫東廣武，西叫西廣武，各在一山頭，相距百步。汴水從廣澗中東南流，今乾涸無水。城各有三面，在敖倉西。郭緣生《述征記》說一條澗橫穿而過，名叫廣武，相對各立城塹，於是號東西廣武。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爲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爲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爲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

白話　這時，彭越多次在梁地反楚，斷絕楚的糧食，項王為此憂慮。做了一個高俎，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訴漢王說：「現在不趕快投降，我就烹了太公。」漢王說：「我與項羽一起面向北接受懷王的命令，說『約為兄弟』，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一定要烹你的父親，那麼希望分給我一杯肉羹。」項王發怒，想殺太公。項伯說：「天下的事還不可知，況且謀天下的人不顧家，即使殺了他也無益，只是增加禍患罷了。」項王聽從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高俎是几案之上。李奇說：軍中的巢櫓方面，人們叫它俎。索隱：俎也是机之類，所以夏侯湛《新論》作「机」，机猶如俎。把太公比作牲肉，所以放在俎上。姚察按：《左傳》「楚子登巢車以望晉軍」，杜預說是「車上櫓」，所以李奇說「軍中巢櫓」，又引當時人也叫它俎。正義引《括地志》：東廣武城有高壇，就是項羽坐太公於俎上處，今名項羽堆，也叫太公亭。顏師古說：俎是盛肉的器具，表示想烹他，所以放在俎上。

章旨

滎陽成皋之爭：紀信乘黃屋詐降誑楚，漢王出西門走成皋，項王燒紀信；周苛樅公殺魏豹守滎陽，城破周苛罵項王被烹；項王圍成皋，漢王獨與滕公出玉門渡河從韓信軍；彭越、劉賈擾楚後方，漢復取成皋軍廣武；項王置太公於俎脅漢王，漢王「分我一桮羹」，項伯勸止。

字詞

引申

人物　本節集中寫楚漢之間的忠烈與無賴：紀信代死、周苛罵烹，是漢臣之忠；漢王「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是劉邦無賴而又機智的名言，項伯「爲天下者不顧家」一語救了太公。項羽「燒殺紀信」「烹周苛」與「置太公其上」，太史公連記三事，暴而不能成其暴，正是其「不忍」與「殘暴」矛盾的寫照。

史實考辨　「漢王逃」索隱讀徒凋反、《漢書》作「跳」，謂獨自出走；「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徐廣記北門名玉門，〈淮陰侯列傳〉記漢王晨自稱使者馳入張耳韓信壁奪其軍。「高俎」四說：如淳几上、李奇軍中巢櫓、索隱机類、顏師古薦肉之具示欲烹；正義記東廣武高壇今名項羽堆、太公亭。周苛為御史大夫、周昌之兄，見〈張丞相列傳〉。

地理　正義對滎陽—成皋—廣武一線詳考：成皋在氾水西南，廣武在滎陽西二十里三皇山上東西二城相距百步、中隔廣澗，敖倉在其西，是楚漢相持兩年多的主戰場；鞏在成皋西為漢最後防線；脩武在河北，韓信張耳軍所在；宛、葉在南陽，漢王得黥布處。

制度　黃屋、左纛是天子車駕之制，李斐、蔡邕釋其形制，紀信乘之以誑楚，可見漢王在滎陽已用天子儀仗；「御史大夫周苛」是漢初三公之一守城；項王許周苛「上將軍，封三萬戶」，是楚的最高封賞。

與他卷關係　紀信、周苛、樅公事見〈高祖本紀〉；魏豹被殺見〈魏豹彭越列傳〉；漢王奪韓信軍見〈淮陰侯列傳〉；彭越、劉賈擾楚見〈魏豹彭越列傳〉〈荊燕世家〉；黥布歸漢見〈黥布列傳〉；廣武對峙、太公俎上見〈高祖本紀〉；下節廣武之會、項羽十罪。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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