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1

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爲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爲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爲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絕去。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白話　淮陰侯韓信是淮陰人。起初為平民時，貧窮無善行，不得推舉選擇為吏，又不能經營生計做商賈，常跟從人寄食，人多有厭惡他的，曾多次到其下鄉南昌亭長家寄食，數月，亭長妻憂患此事，就清晨做飯在牀蓐中吃。吃飯時信前往，不為他準備飯食。信也知其意，怒，終於絕交而去。

注文白話　正義：淮陰是楚州淮陰縣。集解引李奇：無行是無善行可以推舉選擇。集解引張晏：下鄉是縣，屬淮陰。索隱：按：下鄉是鄉名，屬淮陰郡。索隱：按：《楚漢春秋》作「新昌亭長」。集解引張晏：蓐食是未起牀而在牀蓐中吃。

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白話　信在城下釣魚，眾老婦在漂洗絲絮，有一老婦見信飢餓，給信飯吃，一直到漂洗完畢數十日。信喜，對漂母說：「我必有以重報母。」母怒說：「大丈夫不能自己養活自己，我哀憐王孫而進食，豈望報答嗎！」

注文白話　正義：淮陰城北臨淮水，從前信離開下鄉而釣於此。集解引韋昭：以水擊絮為漂，所以叫漂母。正義：飯音寺。集解引蘇林：王孫如同說公子。索隱引劉德：秦末多失國，稱王孫、公子，是尊稱。蘇林也相同。張晏說「字王孫」，不對。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眾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爲怯。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白話　淮陰屠戶中有少年侮辱信，說：「你雖長得高大，好帶刀劍，內心怯懦罷了。」當眾辱他說：「信能死，就刺我；不能死，就從我胯下出去。」於是信仔細看他，俯身從胯下出去，匍匐而行。全市人都笑信，以為他怯懦。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袴一作「胯」。胯是股，音同。又說《漢書》作「跨」，相同。索隱：袴《漢書》作「胯」。胯是股，讀枯化反。然而此文作「袴」，想依字讀，為何不通？袴下就是胯下，也何必須作「胯」。正義：俛音俯。伏讀蒲北反。

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戲下，無所知名。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爲郎中。數以策干項羽，羽不用。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未得知名，爲連敖。坐法當斬，其輩十三人皆已斬，次至信，信乃仰視，適見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爲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而不斬。與語，大說之。言於上，上拜以爲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白話　等項梁渡淮，信持劍跟從他，居於麾下，無人知名。項梁敗，又歸屬項羽，羽以他為郎中。多次以計策干求項羽，羽不用。漢王入蜀，信逃離楚歸漢，未得知名，為連敖。犯法當斬，其同輩十三人都已斬，次到信，信就仰視，恰見滕公，說：「皇上不想成就天下嗎？為何斬壯士！」滕公奇其言，壯其貌，釋放而不斬。與他交談，大為喜悅。對皇上說，皇上拜他為治粟都尉，皇上未以他為奇。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戲一作「麾」。集解引徐廣：連敖是典客。索隱引李奇：連敖是楚官名。張晏說：是司馬。

章旨

淮陰侯韓信淮陰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為吏不能治生寄食南昌亭長數月，亭長妻晨炊蓐食信怒絕去；釣城下漂母飯信數十日信言必重報母怒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豈望報；屠中少年侮信當眾辱令出袴下，信孰視俛出袴下蒲伏一市笑以為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淮陰侯列傳開篇三事為全傳張本：亭長妻「晨炊蓐食」信「怒竟絕去」——後封楚王賜亭長百錢「公小人也為德不卒」之因；漂母「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後賜千金，太史公以此見信之知恩與漂母之高義；「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爲怯」——後召辱己少年為中尉「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能忍胯下之辱者終不能忍不得王之憤，與張耳之教陳餘受笞同而結局異。

史實考辨　淮陰楚州；無行李奇；下鄉南昌亭長（《楚漢春秋》新昌）；蓐食；漂母韋昭飯音寺王孫劉德蘇林張晏字王孫非；屠中少年袴胯枯化跨俛蒲伏；項梁渡淮前208戲麾；郎中數以策干項羽；亡楚歸漢前206漢王入蜀；連敖典客楚官司馬；坐法當斬十三人滕公夏侯嬰；治粟都尉；信受韓王信之別見〈韓信盧綰列傳〉。

與他卷關係　下節蕭何追韓信拜大將；信為楚王報漂母亭長召辱己少年見本卷第八節；滕公見〈樊酈滕灌列傳〉；項梁渡淮見〈項羽本紀〉；漢王入蜀見〈高祖本紀〉元年；〈自序〉「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太史公曰見本卷末「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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