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8

漢四年，遂皆降平齊。使人言漢王曰：「齊僞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爲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爲假王便。」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乃遣張良往立信爲齊王，徵其兵擊楚。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白話　漢四年，遂全部降服平定齊。使人對漢王說：「齊詐偽多變，是反覆之國，南邊鄰楚，不設假王以鎮撫，其形勢不能安定。願為假王為便。」當這時，楚正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到，拆開書信，漢王大怒，罵說：「我困於此，旦暮盼你來助我，竟想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踩漢王之腳，因而附耳說：「漢正不利，豈能禁止信稱王嗎？不如因而立他，善待他，使他自己守齊。不然，生變。」漢王也醒悟，因而再罵說：「大丈夫平定諸侯，就做真王罷了，何必做假王！」就遣張良前往立信為齊王，徵其兵擊楚。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發書是拆開信使者所攜之書。集解引徐廣：立信為齊王是四年二月。

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勠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爲厚交，爲之盡力用兵，終爲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爲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爲信謝項王！」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勠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白話　楚已失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前往勸齊王信說：「天下共苦秦很久了，相互合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封王，以休息士卒。現在漢王再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地，奪人之土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不罷休，其不知滿足到這樣地步。而且漢王不可信賴，身在項王掌握之中多次了，項王憐而使他活，然而得脫身，就背約，再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像這樣。現在足下雖自以為與漢王是厚交，為他盡力用兵，終將被他所擒。足下所以得以苟延到今日，是因項王尚存。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其次就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舊交，為何不反漢與楚連和，三分天下而王之？現在捨棄此時機，而自己必定於漢以擊楚，為智者本來如此嗎！」韓信謝說：「臣事奉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用，所以背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給我數萬之眾，解衣給我穿，推食給我吃，言聽計用，所以我得以至於此。人家深親信我，我背他不祥，雖死不改。幸為信辭謝項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華：武涉墓在盱眙城東十五里。正義：數讀色庾反。集解引張晏：郎中是宿衛執戟之人。

章旨

漢四年平齊，信使人言齊偽詐多變南邊楚願為假王以鎮之，漢王困滎陽發書大怒罵欲自立為王，張良陳平躡足附耳言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王不如因而立善遇之，漢王悟復罵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何以假為，遣張良立信齊王徵兵擊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假齊王與武涉之說：「不爲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爲假王便」——信以功求王，而漢王「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爲王」——怒出於情，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寧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爲守不然變生」——權宜之計，「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高祖轉怒為恩之機變，然君臣之隙已成，太史公贊「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即對此而發。

史實考辨　漢四年前203平齊；假王；漢王困滎陽（實在廣武）發書張晏；躡足附耳張良陳平（〈留侯世家〉〈陳丞相世家〉）；立信齊王四年二月前203張良往；武涉盱眙人墓盱眙城東張華；勠力擊秦計功割地前206；漢王居項王掌握數矣鴻門彭城滎陽成皋數色庾反；右投左投參分天下；郎中執戟張晏宿衛；解衣衣我推食食我；〈項羽本紀〉亦載武涉說信略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濰水殺龍且；下節蒯通以相人說信三分；假齊王見〈高祖本紀〉四年〈留侯世家〉〈陳丞相世家〉；武涉說信見〈項羽本紀〉四年；漢王數在項王掌握見〈項羽本紀〉鴻門彭城；郎中執戟見本卷首節；解衣推食為後世成語；太史公曰見本卷末。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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