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9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爲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閒。」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襍遝，熛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鬬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閒，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遂走宛、葉之閒，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府，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爲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爲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彊，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孰慮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襍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白話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之權在韓信，想出奇策而打動他，以相人之術勸韓信說：「僕曾學過相人之術。」韓信說：「先生相人如何？」回答說：「貴賤在於骨相，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驗，萬無一失。」韓信說：「好。先生相寡人如何？」回答說：「願稍避旁人。」信說：「左右退下。」通說：「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險不安。相君之背，尊貴得不可言。」韓信說：「什麼意思？」蒯通說：「天下初起事時，俊雄豪傑建立名號一聲呼喊，天下之士雲合霧集，如魚鱗雜沓，如火飛至如風驟起。當這時，所憂在滅秦罷了。現在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露骸骨於原野，不可勝數。楚人起於彭城，轉戰追逐敗兵，到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而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近西山而不能前進，至今三年了。漢王率數十萬之眾，據守鞏、雒，依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挫敗不能救，敗於滎陽，傷於成皋，遂逃到宛、葉之間，這就是所謂智勇俱困。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府，百姓疲憊怨望，惶惶無所依倚。以臣料之，其形勢非天下之賢聖本不能平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助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露腹心，輸誠肝膽，獻愚計，怕足下不能用。若真能聽臣之計，不如使兩方都得利而一同存在，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形勢無人敢先動。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使燕、趙聽從，出兵於楚漢空虛之地而牽制其後，順民之願望，西向為百姓請命，則天下聞風而奔走響應，誰敢不聽！割大國弱強國，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從聽命而歸德於齊。安守齊之舊地，據有膠、泗之地，以德懷柔諸侯，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了。大概聽說天與而不取，反受其咎；時至而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深思熟慮。」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相君之背是說背叛則大貴。集解引張晏：折是挫敗。北是敗逃。集解引張晏：傷成皋是在成皋傷胸。臣瓚說：是指軍隊折傷。正義：鄉音向。齊國在東，所以說西向。正義：止楚漢之戰鬥，士卒不死亡，所以說「請命」。

章旨

武涉去，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以相人說之：貴賤在骨法憂喜在容色成敗在決斷，屏左右言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不可言；言天下初發難憂在亡秦，今楚漢分爭無罪之人肝膽塗地，楚困京索三年不能進，漢王距鞏雒一日數戰無尺寸功敗滎陽傷成皋智勇俱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蒯通說信三分：「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以相術為引，「背」字雙關，張晏「背畔則大貴」；論天下形勢「楚人起彭城……兵困於京索之閒三年」「漢王……敗滎陽傷成皋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楚漢俱疲而齊獨強，「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與武涉「權在足下」同，而蒯通進一層言「參分天下鼎足而居」。

史實考辨　蒯通齊人（前作范陽人，范陽屬燕趙，或齊人說異）；相人之術骨法容色決斷；相君之背張晏背叛大貴；發難前209；雲合霧集魚鱗雜遝熛至風起；楚起彭城京索三年前205至203；漢王距鞏雒折北敗滎陽傷成皋（張晏傷胸四年廣武中箭）走宛葉；兩主之命縣於足下；參分天下鼎足；從燕趙；西鄉音向齊在東；為百姓請命止戰；膠泗；深拱揖讓；天與弗取反受其咎《國語·越語》范蠡；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武涉說信；下節信猶豫不忍倍漢蒯通再說野獸盡而獵狗亨；蒯通說范陽令見〈張耳陳餘列傳〉；天與不取見〈越王句踐世家〉〈張耳陳餘列傳〉；楚漢相持京索滎陽成皋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三四年；傷成皋漢王中箭見〈項羽本紀〉四年；鼎足三分對照〈留侯世家〉〈酈生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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