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2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說其豪桀曰：「秦爲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數十年矣。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爲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應，家自爲怒，人自爲鬬，各報其怨而攻其讎，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張大楚，王陳，使吳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爲武信君。下趙十城，餘皆城守，莫肯下。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鬬，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白話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到各縣，勸其豪傑說：「秦行亂政虐刑以殘害天下，數十年了。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內騷動，百姓疲敝，按人頭徵穀以箕斂之，以供軍費，財匱力盡，民不聊生。再加上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稱王於楚地，方二千里，無不響應，家家自為怒，人人自為鬥，各報其怨而攻其仇，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現在已張大楚，王於陳，使吳廣、周文率卒百萬西擊秦。在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不是人中之豪。諸君試相與計議！天下同心而苦秦很久了。借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這是士人一時之機。」豪傑都認為其言對。就一路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為武信君。攻下趙十城，其餘都據城固守，無人肯降。

注文白話　索隱：按：酈食其說「白馬之津」，白馬是津渡，其地與黎陽對岸。集解引鄧展：到河北之縣勸說。集解引《漢書音義》：嶺有五，因以為名，在交阯界中。索隱：裴氏《廣州記》說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這是五嶺。集解引《漢書音義》：家家按人頭數出穀，以箕斂之。

乃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說范陽令曰：「竊聞公之將死，故弔。雖然，賀公得通而生。」范陽令曰：「何以弔之？」對曰：「秦法重，足下爲范陽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然則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弔公也。今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范陽，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爲福，在今矣。」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白話　就引兵東北擊范陽。范陽人蒯通勸范陽令說：「私下聽說公將死，所以弔唁。雖然如此，賀公得到通而生。」范陽令說：「為什麼弔我？」回答說：「秦法重，足下為范陽令十年了，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無人敢插刀於公之腹中，是畏秦法罷了。現在天下大亂，秦法不施行，然則慈父孝子將插刀於公之腹中以成其名，這是臣所以弔公。現在諸侯叛秦了，武信君之兵將到，而君堅守范陽，少年都爭殺君，降於武信君。君急遣臣去見武信君，可轉禍為福，就在今日了。」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說「范陽令徐公」。集解引徐廣：倳音胾。李奇說：東方人以物插地都叫倳。

范陽令乃使蒯通見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爲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蒯通曰：「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重富貴，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爲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陽少年亦方殺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齎臣侯印，拜范陽令，范陽令則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殺其令。令范陽令乘朱輪華轂，使驅馳燕、趙郊。燕、趙郊見之，皆曰此范陽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趙城可毋戰而降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從其計，因使蒯通賜范陽令侯印。趙地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白話　范陽令就使蒯通見武信君說：「足下必要戰勝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私下以為錯了。誠能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以嗎？」武信君說：「什麼意思？」蒯通說：「現在范陽令本應整頓其士卒以守戰，卻怯而畏死，貪而重富貴，所以想先於天下而降，怕君以他為秦所置之吏，像前面十城那樣誅殺。然而現在范陽少年也正要殺其令，自己據城抗拒君。君何不持侯印授臣，拜范陽令為侯，范陽令則以城降君，少年也不敢殺其令。令范陽令乘朱輪華轂之車，使他驅馳於燕、趙之郊。燕、趙之郊見到，都說這是范陽令，先降者，就喜了，燕、趙之城可不戰而降。這是臣所謂傳檄而千里定。」武信君聽從其計，因而使蒯通賜范陽令侯印。趙地聽說，不戰而以城降者三十餘城。

章旨

武臣從白馬渡河說諸縣豪傑：秦亂政虐刑長城五嶺之役頭會箕斂民不聊生，陳王倡始王楚莫不響應縣殺令丞郡殺守尉，使吳廣周文百萬西擊秦，此時不成封侯之業非人豪，豪傑然之收兵數萬號武信君下趙十城餘皆城守。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武臣略趙與蒯通初見：「秦爲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數十年矣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頭會箕斂……民不聊生」——反秦檄文之典型，與賈誼〈過秦論〉所述同；「此士之一時也」——亂世投機之語；蒯通「竊聞公之將死故弔雖然賀公得通而生」——戰國縱橫家弔賀之術復見於秦末，「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洞見秦法為民怨之堤，堤潰則怨發。

史實考辨　白馬津（黎陽對岸滑州）前209八月；五嶺《漢書音義》交阯裴氏《廣州記》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頭會箕斂按人頭出穀；吳廣周文西擊秦前209；武信君下趙十城；范陽涿郡范陽令徐公（《漢書》）；蒯通范陽人（〈淮陰侯列傳〉作蒯通避武帝諱本名徹）；倳胾李奇東方人以物插地；侯印朱輪華轂；三十餘城不戰下。

與他卷關係　上節耳餘從武臣北略趙；下節武臣自立為趙王；武臣下趙三十餘城見〈陳涉世家〉〈秦楚之際月表〉；蒯通說韓信見〈淮陰侯列傳〉；長城五嶺見〈秦始皇本紀〉〈蒙恬列傳〉〈南越列傳〉；頭會箕斂見〈淮南衡山列傳〉伍被語；吳廣周文西擊秦見〈陳涉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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