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10

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蒯生曰：「足下自以爲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爲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爲布衣時，相與爲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爲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爲足下危之。」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白話　韓信說：「漢王待我很厚，以其車載我，以其衣給我穿，以其食給我吃。我聽說，乘人之車者分擔人之患難，穿人之衣者懷人之憂慮，吃人之食者為人之事效死，我豈可以向利而背義呢！」蒯生說：「足下自以為與漢王友善，想建萬世之業，臣私下以為錯了。當初常山王、成安君為平民時，相互結為刎頸之交，後來為張黶、陳澤之事相爭，二人相怨。常山王背叛項王，捧着項嬰之頭而逃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給他而東下，殺成安君於泜水之南，頭足異處，終於為天下所笑。此二人相交，是天下至歡好的。然而終於相互擒殺，為什麼？患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現在足下想行忠信以結交漢王，必不能比二君之相交更牢固，而所爭之事多大於張黶、陳澤之事。所以臣以為足下認定漢王必不危害自己，也錯了。大夫種、范蠡保存將亡之越，使句踐稱霸，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被烹。以交友而言，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以忠信而言，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此二人之事，足以觀察借鑒了。願足下深思。而且臣聽說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說大王之功略：足下渡西河，虜魏王，擒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向以報功，這就是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謀略不世出。現在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想持此歸向何處？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私下為足下危懼。」韓信謝說：「先生暫且歇息，我將考慮此事。」

章旨

信言漢王載我以車衣我以衣食我以食，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豈可鄉利倍義；蒯通言自以為善漢王建萬世之業誤矣，張耳陳餘布衣刎頸交爭張黶陳澤事相怨卒相禽，患生於多欲人心難測，足下交漢王不能固於二君而事大於黶澤，必漢王不危己亦誤。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蒯通再說：信「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知恩報義之辭，太史公錄之以見信之心；蒯通以張耳陳餘「相與爲刎頸之交……卒相禽」證「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即〈張耳陳餘列傳〉贊「勢利交」之意，以種蠡「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證功臣之不免——即後文信被縛「狡兔死良狗亨」之自歎，蒯通已先言之。

史實考辨　漢四年前203蒯通說信；載車衣衣食食（前節解衣推食）；張耳陳餘刎頸交張黶陳澤事鉅鹿前207；張耳奉項嬰頭歸漢前205（項嬰項羽所置守相）；殺陳餘泜水前204；大夫種范蠡句踐前473滅吳種被賜死蠡去；野獸盡獵狗亨；勇略震主功蓋天下不賞；信功略涉西河虜魏虜夏說下井陘誅陳餘徇趙脅燕定齊摧楚二十萬殺龍且；歸楚歸漢安歸。

與他卷關係　上節蒯通說三分；下節蒯通三說信猶豫不聽詳狂為巫；張耳陳餘見〈張耳陳餘列傳〉；項嬰見〈張耳陳餘列傳〉〈項羽本紀〉；大夫種范蠡見〈越王句踐世家〉；野獸盡獵狗亨對照本卷第十一節「狡兔死良狗亨」；震主之威對照〈蕭相國世家〉〈留侯世家〉功臣自保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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