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11

後數日，蒯通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聽不失一二者，不可亂以言；計不失本末者，不可紛以辭。夫隨廝養之役者，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闕卿相之位。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豪氂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故曰『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聾之指麾也』。此言貴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爲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蒯通說不聽，已詳狂爲巫。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牦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白話　後數日，蒯通再勸說：「聽取意見是事之徵候，計謀是事之關鍵，聽取有誤計謀失策而能久安的，很少。聽取意見不失一二者，不可以言語亂之；計謀不失本末者，不可以言辭擾之。甘為廝養之役者，失去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者，失去卿相之位。所以智者決斷果斷，疑慮是事之害，審察毫釐之小計，遺漏天下之大數，智慧確實知道，決斷而不敢行，是百事之禍。所以說『猛虎之猶豫，不如蜂蠆之螫刺；騏驥之徘徊，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雖有舜禹之智，閉口而不言，不如啞聾之指揮』。這是說貴在能行。功業難成而易敗，時機難得而易失。時機啊時機，不再來。願足下詳察。」韓信猶豫不忍背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究不會奪我之齊，遂辭謝蒯通。蒯通之說不被聽從，就假裝瘋狂為巫。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揚雄《方言》『海岱之間名罌為儋』。石是斗石。蘇林說：齊人名小罌為儋。石，如今裝鮐魚之石罌，不過一二石。一說，一儋與一斛有餘。索隱：儋讀都濫反。石是斗。蘇林之解為接近。鮐音胎。正義：螫音適。集解引徐廣：跼一作「蹢」。索隱：吟，鄭氏讀拒蔭反，又音琴。集解引徐廣：一本作『遂不用蒯通，蒯通曰：「迫於細苛者，不可與圖大事；拘於臣虜者，本無君王之意。」說不聽，因而離去假裝瘋狂』。索隱：按：《漢書》及《戰國策》都有此文。

漢王之困固陵，用張良計，召齊王信，遂將兵會垓下。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漢五年正月，徙齊王信爲楚王，都下邳。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白話　漢王困於固陵，用張良之計，召齊王信，遂率兵會於垓下。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之軍。漢五年正月，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襲奪齊王軍後以齊為平原、千乘、東萊、齊郡。

信至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曰：「公，小人也，爲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爲楚中尉。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白話　信到國，召從前寄食之漂母，賜千金。及下鄉南昌亭長，賜百錢，說：「公是小人，施德不終。」召曾辱己令出胯下之少年以為楚中尉。告諸將相說：「這是壯士。當他辱我時，我難道不能殺他嗎？殺他無名，所以忍而成就到此。」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華：漂母冢在泗口南岸。

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眛，聞其在楚，詔楚捕眛。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陳平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游雲夢。」實欲襲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發兵反，自度無罪，欲謁上，恐見禽。人或說信曰：「斬眛謁上，上必喜，無患。」信見眛計事。眛曰：「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乃罵信曰：「公非長者！」卒自剄。信持其首，謁高祖於陳。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爲淮陰侯。

项王亡将钟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白話　項王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信友善。項王死後，逃歸於信。漢王怨眛，聽說他在楚，詔楚捕眛。信初到國，巡行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有人上書告楚王信反。高帝用陳平之計，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雲夢，發使者告諸侯會於陳：「我將遊雲夢。」實想襲擊信，信不知。高祖將到楚，信想發兵反，自估量無罪，想謁見皇上，怕被擒。有人勸信說：「斬眛謁見皇上，皇上必喜，無患。」信見眛商議。眛說：「漢所以不攻取楚，是因眛在公處。若想捕我以自媚於漢，我今日死，公也隨手滅亡了。」就罵信說：「公非長者！」終於自刎。信持其首，謁見高祖於陳。皇上令武士綁縛信，載於後車。信說：「果如人所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本當被烹！」皇上說：「有人告公反。」遂給信戴上刑具囚繫。到雒陽，赦信之罪，以為淮陰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東海朐縣有伊廬鄉。裴駰按：韋昭說「是今中廬縣」。索隱：徐注出自司馬彪《郡國志》。正義：《括地志》說：「中廬在義清縣北二十里，本春秋時廬戎之國，秦稱之為伊廬，漢為中廬縣。項羽之將鍾離眛冢在此。」韋昭及《括地志》都是這樣說。集解引張晏：狡猶猾。索隱：郊兔死。郊音狡。狡是猾。《吳越春秋》作「郊兔」，也通。《漢書》作「狡兔」。《戰國策》說「東郭逡是海內狡兔」。

章旨

蒯通復說聽者事之候計者事之機，隨廝養之役失萬乘之權守儋石之祿闕卿相之位，知者決之斷疑者事之害，猛虎猶豫不若蜂蠆致螫騏驥跼躅不如駑馬安步孟賁狐疑不如庸夫必至舜禹吟而不言不如瘖聾指麾，功難成易敗時難得易失時乎時不再來。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信之猶豫與被縛：蒯通三說「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時乎時不再來」——決斷之論；「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爲功多漢終不奪我齊」——信之敗在不忍與自恃，太史公兩言其心，見信終無反志；「高祖襲奪齊王軍」——奪軍者三；報漂母千金、亭長百錢「爲德不卒」、少年為中尉「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首尾照應，信之恩怨分明與能忍；鍾離眛「漢所以不擊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公非長者」——一語破信之迷，果驗。

史實考辨　蒯通三說前203；儋石晉灼蘇林都濫反；螫適跼蹢吟拒蔭；詳狂為巫一本異文《漢書》《戰國策》；固陵前203十月張良計；垓下前202十二月；襲奪齊王軍齊為平原千乘東萊齊郡；五年正月前202楚王下邳；漂母千金冢泗口南岸亭長百錢少年楚中尉；鍾離眛伊廬（東海朐縣中廬義清）；行縣邑陳兵；六年前201十二月人告反陳平計偽遊雲夢會陳（〈陳丞相世家〉〈高祖本紀〉六年）；眛自剄。

與他卷關係　上節蒯通再說；下節信稱病怨望與陳豨謀被呂后斬鍾室；固陵垓下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徙楚王見〈高祖本紀〉五年；漂母亭長少年見本卷首節；鍾離眛見〈項羽本紀〉〈陳丞相世家〉反間；偽遊雲夢見〈陳丞相世家〉〈高祖本紀〉六年；狡兔死良狗亨見〈越王句踐世家〉范蠡書；淮陰侯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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