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12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信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爲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各有差。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爲爲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爲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白話　信知漢王畏懼厭惡其才能，常稱病不上朝隨從。信由此日夜怨望，平居常怏怏不樂，羞與絳侯、灌嬰等同列。信曾過訪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必稱臣，說：「大王竟肯光臨臣家！」信出門，笑說：「我這輩子竟與噲等為伍！」皇上常從容與信談論諸將能與不能，各有等差。皇上問說：「像我能率領多少兵？」信說：「陛下不過能率領十萬。」皇上說：「對於君如何？」說：「臣是多多益善罷了。」皇上笑說：「多多益善，為何被我所擒？」信說：「陛下不能率領兵，而善於率領將，這就是信所以被陛下所擒之故。而且陛下是所謂天授，非人力。」

陳豨拜爲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歎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爲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白話　陳豨拜為鉅鹿守，向淮陰侯辭行。淮陰侯拉其手，屏退左右與他在庭中漫步，仰天歎說：「您可以與言嗎？想與您有話說。」豨說：「唯將軍之令是聽。」淮陰侯說：「公所居之地，是天下精兵所在之處；而公，是陛下之親信寵幸之臣。有人說公反叛，陛下必不信；再來一次，陛下才懷疑了；三次，必怒而親自率兵。我為公從中起事，天下可圖。」陳豨素來知其才能，相信他，說：「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然反。皇上親自率兵前往，信稱病不隨從。暗中使人到豨處，說：「只管舉兵，我從此助公。」信就謀劃與家臣夜間假傳詔令赦免諸官府之刑徒奴隸，想發動以襲擊呂后、太子。部署已定，等待豨之回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禁他，想殺他。舍人之弟上告變事，向呂后告發信想反之情狀。呂后想召信，怕其黨羽不來，就與蕭相國謀劃，詐令人從皇上處來，說豨已被擒處死，列侯群臣都祝賀。相國欺騙信說：「雖然有病，勉強入宮祝賀。」信入宮，呂后使武士綁縛信，斬於長樂宮鐘室。信將被斬，說：「我悔不用蒯通之計，竟被婦人小子所欺詐，豈非天意嗎！」遂夷信三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表〉說陳豨為趙相國，率兵守代。索隱：按：晉灼說，《楚漢春秋》說舍人是謝公。姚氏按〈功臣表〉說慎陽侯樂說是淮陰舍人，告信反。不知誰對。正義：鍾室是長樂宮懸鐘之室。

章旨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稱病不朝怨望羞與絳灌同列，過樊噲噲跪拜稱臣信笑生乃與噲等為伍；上問能將幾何信言陛下不過十萬臣多多益善，上笑何為為我禽，信言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且天授非人力。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信之死：「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常稱病不朝從」「羞與絳灌等列」「生乃與噲等爲伍」——功高而不能下人，與蒯通「震主之威」之戒相應；「陛下不過能將十萬」「臣多多而益善耳」「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君臣之問答，信之自負與高祖之猜忌盡於此，「天授非人力」——以天命解嘲而忌已深。

史實考辨　信稱病不朝六年後前201；絳侯周勃灌嬰；樊噲跪拜；多多益善；陳豨拜鉅鹿守（〈表〉趙相國守代）漢七年前200或十年；漢十年九月前197陳豨反；上自將信病不從；詐詔赦徒奴襲呂后太子；舍人謝公（《楚漢春秋》）或慎陽侯樂說（〈功臣表〉）上變；呂后蕭何詐言豨已得死；長樂鍾室懸鐘之室；信死漢十一年正月前196；夷三族；〈高祖本紀〉十一年「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蕭相國世家〉「相國為呂后謀誅信」。

與他卷關係　上節赦為淮陰侯狡兔死；下節高祖歸問信死言捕蒯通釋之太史公曰；陳豨反見〈韓信盧綰列傳〉〈高祖本紀〉十年；信死見〈高祖本紀〉十一年〈蕭相國世家〉〈呂太后本紀〉；絳灌樊噲見〈絳侯周勃世家〉〈樊酈滕灌列傳〉；將將之論對照〈高祖本紀〉三傑之論；蒯通之計見本卷第九至十一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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