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13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爲陛下所爲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白話　高祖已從擊豨之軍回來，到，見信已死，且喜且憐他，問：「信死前還說了什麼？」呂后說：「信說恨不用蒯通之計。」高祖說：「這是齊之辯士。」就詔齊捕蒯通。蒯通到，皇上說：「你教淮陰侯反嗎？」回答說：「是，臣本來教他。小子不用臣之策，所以令自己夷滅於此。假如那小子用臣之計，陛下怎能夷滅他！」皇上怒說：「烹了他。」通說：「唉，冤枉啊烹我！」皇上說：「你教韓信反，有什麼冤枉？」回答說：「秦之綱紀斷絕而法度廢弛，山東大亂，異姓並起，英俊如烏鴉聚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捷足者先得。盜跖之狗吠堯，堯不是不仁，狗因為所吠的不是其主。當這時，臣只知韓信，不知陛下。而且天下磨銳兵器持鋒刃想做陛下所做之事者很多，只是力不能罷了。又可以全部烹了他們嗎？」高帝說：「放了他。」就赦免通之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以鹿比喻帝位。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爲余言，韓信雖爲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冢，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白話　太史公說：我到淮陰，淮陰人對我說，韓信即使為平民時，其志向與眾不同。其母死，貧無以安葬，然而竟經營高敞之地，令其旁可安置萬家。我看其母之冢，確實如此。假使韓信學道謙讓，不誇己功，不矜其能，則差不多了，於漢家之勳可以比周公、召公、太公之徒，後世享受血食了。不致力於此，而天下已安定，才謀叛逆，夷滅宗族，不也應該嗎！

章旨

高祖歸見信死且喜且憐問信死何言，呂后言恨不用蒯通計，詔齊捕蒯通，通言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策故自夷，上怒亨之，通言冤哉，秦綱絕維弛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材疾足者先得，蹠之狗吠堯非不仁狗吠非其主，當時臣唯知韓信不知陛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蒯通之對與太史公曰：「且喜且憐之」——高祖之於信終有憐，信之死不全出高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逐鹿成語出此，以天下為公器而君臣之分未定時各為其主，「蹠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辯士之詞而理不可奪，高祖「置之」——亦見高祖之度。

史實考辨　高祖從豨軍歸十一年前196；詔齊捕蒯通；秦失其鹿張晏鹿喻帝位（《漢書》同）；蹠之狗吠堯《戰國策·齊策》貂勃語；高帝釋通（蒯通後為曹參賓客見〈田儋列傳〉贊）；太史公如淮陰（元封三年前108奉使或壯遊時）母冢高敞置萬家；周召太公血食；〈自序〉第三十二「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

與他卷關係　上節信斬鍾室；下卷〈韓信盧綰列傳〉；蒯通見〈張耳陳餘列傳〉〈田儋列傳〉贊「蒯通者善為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為八十一首」；秦失其鹿對照〈高祖本紀〉；狗吠非其主見〈魯仲連鄒陽列傳〉鄒陽語；信功見本卷全篇；周召太公見〈魯周公世家〉〈燕召公世家〉〈齊太公世家〉；〈自序〉第三十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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