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4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鬬智，不能鬬力。」項王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閒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閒而語。漢王數之，項王怒，欲一戰。漢王不聽，項王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走入成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鬬智，不能鬬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闲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闲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白話　楚漢長久相持沒有決出勝負，壯年人苦於軍旅，老弱疲於轉運漕糧。項王對漢王說：「天下紛紛擾擾幾年，只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罷了，願與漢王單獨挑戰決一雌雄，不要白白讓天下的百姓父子受苦了。」漢王笑著推辭說：「我寧願鬥智，不能鬥力。」項王命壯士出來挑戰。漢有善於騎射的樓煩人，楚挑戰三次，樓煩都把挑戰者射死。項王大怒，就親自披甲持戟挑戰。樓煩想射他，項王瞪眼喝斥他，樓煩眼不敢看，手不敢發箭，就逃回營壘，不敢再出來。漢王派人暗中打聽，原來是項王。漢王大驚。於是項王就靠近漢王，隔著廣武澗相對說話。漢王歷數項王的罪狀，項王發怒，想決一戰。漢王不聽，項王用埋伏的弩射中漢王。漢王受傷，逃入成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挑是單身獨戰，不再需要眾人。挑讀荼了反。臣瓚說：挑戰是挑逗擾亂敵人求戰，古代叫致師。集解引應劭：樓煩是胡人，今樓煩縣。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爲齊王。項王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說淮陰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梁地，絕楚糧。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白話　項王聽說淮陰侯已經攻取河北，打敗齊、趙，並將要攻楚，就派龍且前去攻擊他。淮陰侯與龍且交戰，騎將灌嬰攻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於是自立為齊王。項王聽說龍且的軍隊被打敗，就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前往遊說淮陰侯。淮陰侯不聽。這時，彭越又反楚，攻下梁地，斷絕楚的糧食。項王就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人說：「謹慎守住成皋，若漢想挑戰，千萬不要與他交戰，不要讓他們東進就行了。我十五天必定誅滅彭越，平定梁地，再回來跟隨將軍。」就向東，一路攻陳留、外黃。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且讀子閭反。正義引《括地志》：陳留是汴州的縣，在州東五十里，本是漢陳留郡及陳留縣之地。孟康說：留是鄭邑，後來被陳兼併，所以叫陳留。臣瓚又按：宋有留，即彭城的留；此留屬陳，所以叫陳留。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阬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說項王曰：「彭越彊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王然其言，乃赦外黃當阬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王。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白話　外黃沒有攻下。過了幾天，外黃投降，項王發怒，命令所有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到城東去，想活埋他們。外黃縣令的舍人的兒子十三歲，去勸項王說：「彭越強行脅迫外黃，外黃害怕，所以暫且投降，等待大王。大王來了，又把他們全部活埋，百姓哪裏還有歸附之心？從此向東，梁地十多座城都會恐懼，沒有人肯投降了。」項王認為他說得對，就赦免了外黃應當活埋的人。向東到睢陽，聽說此事的都爭著向項王投降。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是縣令的舍人的兒子。臣瓚說：稱兒是因他幼弱，所以繫於其父，《春秋傳》「仍叔之子」就是。正義：彊讀其兩反（qiǎng，強迫）。正義引《括地志》：宋州外城本是漢睢陽縣。《地理志》說睢陽縣是故宋國。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王信任之。當是時，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眛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白話　漢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不出。漢派人辱罵楚軍，五六天後，大司馬發怒，派兵渡汜水。士卒渡到一半，漢軍攻擊，大破楚軍，全部奪得楚國的財物。大司馬曹咎、長史董翳、塞王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大司馬曹咎原是蘄縣獄掾，長史司馬欣也是原來櫟陽獄吏，兩人曾對項梁有恩，所以項王信任他們。這時項王在睢陽，聽說海春侯的軍隊戰敗，就領兵回來。漢軍正在滎陽東面包圍鍾離眛，項王到了，漢軍怕楚軍，全部逃往險阻之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汜水在濟陰界。如淳說：汜音祀。《左傳》說「鄙在鄭地汜」。臣瓚說：高祖攻曹咎於成皋，渡汜水而戰，今成皋城東的汜水就是。索隱按：今此水仍名汜水，音似。張晏說在濟陰也不算全錯。按：古濟水在此截河而南，又東流，溢為滎澤。水南叫陰，此地也在濟水之南，但不是那個濟陰郡。臣瓚之說對。正義引《括地志》：汜水源出洛州汜水縣東南三十二里方山。《山海經》說「浮戲之山，汜水出焉」。集解引鄭氏：剄讀經鼎反。以刀割頸叫剄。集解引《漢書音義》：眛音末。

章旨

廣武對峙：項王請單挑，漢王「寧鬬智不鬬力」；樓煩不敢視項王；項王伏弩射傷漢王；韓信殺龍且自立齊王；項王東擊彭越，外黃十三歲兒說止阬民；曹咎不守成皋渡汜水半渡被破，咎翳欣自剄；項王還，漢軍走險阻。

字詞

引申

人物　「吾寧鬬智，不能鬬力」是楚漢相爭的總括：項羽以個人勇力（瞋目叱樓煩）求決戰，劉邦以謀略與資源相持。外黃十三歲「舍人兒」以「百姓豈有歸心」「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勸止阬民，項王「然其言」，是本篇唯一一次項羽接受勸諫而免屠，與「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的效果對照。曹咎、司馬欣以蘄、櫟陽獄吏舊恩得項梁信任，終因不能守而自剄，太史公特為補敘其來歷。

史實考辨　汜水的位置集解張晏「濟陰界」、如淳引《左傳》鄭地汜、瓚「成皋城東汜水」，索隱調和為「古濟水截河而南，此亦在濟之陰，非濟陰郡」而取瓚說；正義引《括地志》《山海經》定源出方山。漢王數項王之罪的全文見〈高祖本紀〉「項羽十罪」，本篇只記「漢王數之」。韓信破龍且在濰水，見〈淮陰侯列傳〉。

戰爭　項王的戰略困境在本節顯露：正面廣武相持，北面韓信定齊殺龍且，後方彭越絕糧，分兵東擊則成皋失守。「謹守成皋，慎勿與戰，毋令得東」是正確的部署，曹咎受辱而出戰、半渡被擊，是楚亡的轉折；項王「十五日必誅彭越」的承諾也顯示其對局勢的誤判。

與他卷關係　項羽十罪見〈高祖本紀〉；樓煩射楚將見〈高祖本紀〉；韓信破龍且、武涉蒯通之說、自立齊王見〈淮陰侯列傳〉；灌嬰見〈灌嬰列傳〉；曹咎、司馬欣與項梁舊恩見本篇首節；鍾離眛見〈淮陰侯列傳〉末；汜水之戰見〈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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