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5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爲漢，鴻溝而東者爲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漢王乃封侯公爲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故號爲平國君。」項王已約，乃引兵解而東歸。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白話　這時，漢兵強盛糧食充足，項王兵疲糧絕。漢派陸賈遊說項王，請求放回太公，項王不聽。漢王又派侯公去遊說項王，項王才與漢約定，平分天下，割鴻溝以西歸漢，鴻溝以東歸楚。項王答應了，隨即歸還漢王的父母妻子。漢軍都高呼萬歲。漢王就封侯公為平國君。侯公躲起來不肯再見漢王。漢王說：「這是天下的辯士，他住在哪裏哪裏就傾覆，所以號為平國君。」項王訂約後，就領兵解圍東歸。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在滎陽下引黃河水向東南為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衞，與濟、汝、淮、泗在楚會合，就是今官渡水。正義：應劭說在滎陽東二十里。張華說：大梁城在浚儀縣北，縣西北的渠水東經此城南，又向北折分為二渠。一渠東南流，始皇鑿引河水以灌大梁，叫鴻溝，楚漢在此會盟。一渠東經陽武縣南，為官渡水。按：張華此說對。正義引《楚漢春秋》：皇上想封他，他才肯見，說「這是天下的辯士，所居傾國，所以號平國君」。按：說回太公、呂后，能使邦國和平。

漢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之。楚兵罷食盡，此天亡楚之時也，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聽之。漢五年，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止軍，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自守。謂張子房曰：「諸侯不從約，爲之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穀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爲戰，則楚易敗也。」漢王曰：「善。」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并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使者至，韓信、彭越皆報曰：「請今進兵。」韓信乃從齊往，劉賈軍從壽春並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隨劉賈、彭越皆會垓下，詣項王。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白話　漢王想西歸，張良、陳平勸說：「漢已有天下的大半，諸侯都歸附。楚兵疲糧盡，這是上天滅楚的時候，不如趁此機會奪取它。現在放走不打，這就是所謂『養虎給自己留下禍患』。」漢王聽從了。漢五年，漢王就追項王到陽夏南面，停下軍隊，與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約期會合攻楚軍。到固陵，韓信、彭越的軍隊沒有來會合。楚攻擊漢軍，大破漢軍。漢王又退入營壘，深挖壕溝自守。對張子房說：「諸侯不遵守約定，這怎麼辦？」張良回答說：「楚兵將要被打敗，韓信、彭越還沒有分到土地，他們不來本來是應該的。君王若能與他們共分天下，現在就可以立刻招來。若不能，事情就難說了。君王若能把從陳以東直到海邊的土地全給韓信；睢陽以北到穀城給彭越：讓他們各自為自己作戰，楚就容易打敗了。」漢王說：「好。」於是就派使者告訴韓信、彭越說：「合力攻楚。楚被打敗，從陳以東到海邊給齊王，睢陽以北到穀城給彭相國。」使者到，韓信、彭越都回報說：「請求現在就進兵。」韓信就從齊出發，劉賈的軍隊從壽春一起進軍，屠城父，到垓下。大司馬周殷背叛楚，用舒的兵屠六，發動九江的軍隊，跟隨劉賈、彭越都會合於垓下，逼向項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凡數三分有二為太半，三分之一為少半。正義：遺讀唯季反（wèi）。集解引如淳：夏音賈。正義引《括地志》：陳州太康縣本是漢陽夏縣。《續漢書·郡國志》說陽夏縣屬陳國。按：太康縣城是夏后太康所築，隋改陽夏為太康。集解引徐廣：固陵在陽夏。裴駰按晉灼說就是固始。正義引《括地志》：固陵是縣名，在陳州宛丘縣西北四十二里。集解引李奇：韓信、彭越等沒有增加土地的分封。韋昭說：信等雖名為王，沒有劃定疆界。正義：傅音附，附著。陳就是陳州，古陳國都。從陳到海，連齊的舊地，全給齊王韓信。正義引《括地志》：穀城故城在濟州東阿縣東二十六里。睢陽是宋州。從宋州以北到濟州穀城靠黃河，全給相國彭越。正義：爲讀于僞反。集解引如淳：並行是一起進擊。正義：父音甫。壽春是壽州壽春縣。城父是亳州的縣。屠指大量刑殺。劉賈進入圍壽州，領兵過淮北，屠殺亳州城父，向東北到垓下。集解引徐廣：垓下在沛郡洨縣。洨讀下交切。裴駰按應劭說「垓音該」。李奇說是沛郡洨縣的聚邑名。索隱：張揖《三蒼》注說：垓是堤名，在沛郡。正義按：垓下是高岡絕巖，今仍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側，因此取名。今在亳州真源縣東十里，與老君廟相接。洨讀戶交反。集解引如淳：用舒的兵眾屠破六縣。正義引《括地志》：舒是今廬江的故舒城。故六城在壽州安豐南一百三十二里，匽姓，咎繇之後。按：周殷叛楚，又發九江郡之兵，隨劉賈到垓下。正義：九江郡是壽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從陳遷到壽春，號為郢。到王負芻被秦將王翦、蒙武所滅，在此設九江郡。應劭說：從廬江尋陽分為九江。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自爲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白話　項王在垓下築壘駐軍，兵少糧盡，漢軍及諸侯兵把他包圍了幾層。夜裏聽到漢軍四面都唱楚歌，項王大驚說：「漢已經全部得到楚地了嗎？為什麼楚人這麼多！」項王就夜裏起來，在帳中飲酒。有美人名虞，常受寵幸跟隨；駿馬名騅，常騎著牠。於是項王悲歌慷慨，自己作詩說：「力拔山啊氣蓋世，時運不利啊騅馬不前。騅馬不前啊可怎麼辦，虞啊虞啊怎麼安置你！」唱了幾遍，美人應和。項王流下幾行淚，左右都哭，沒有人能仰視。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楚歌指雞鳴歌。漢已大略得到楚地，所以唱楚歌的人多在雞鳴時唱。正義：顏師古說：楚歌是楚人之歌，猶如說「吳謳」「越吟」。若以雞鳴為歌名，於理可通，但不能說「雞鳴時」。高祖讓戚夫人楚舞、自作楚歌，難道也在雞鳴時嗎？按：顏說對。集解引徐廣：一說姓虞氏。正義引《括地志》：虞姬墓在濠州定遠縣東六十里。長老相傳是項羽美人冢。正義：騅音隹。顧野王說是青白色。《爾雅·釋畜》說：蒼白雜毛的馬叫騅。正義：和讀胡臥反（hè）。《楚漢春秋》說虞姬歌曰「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正義：數讀色庾反。行讀戶郎反。

章旨

鴻溝之約：侯公說項王中分天下歸太公；張良陳平勸勿養虎遺患，漢追至固陵信越不會，許以陳東傅海、睢陽至穀城，二人乃進兵；諸軍會垓下；項王兵少食盡，四面楚歌，帳中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虞姬和之，左右皆泣。

字詞

引申

人物　垓下之夜是全篇最動人的一段：「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的驚疑，「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的悲歌，「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的場面。正義引《楚漢春秋》虞姬和歌「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是「霸王別姬」故事的最早文本。與此相對，漢王封侯公為平國君而「匿弗肯復見」，張良為韓信彭越畫地而「立致」，寫劉邦集團的現實算計。

史實考辨　「楚歌」應劭以為雞鳴歌，正義引顏師古駁之：楚歌即楚人之歌，如吳謳越吟，高祖自作楚歌豈在雞鳴時？垓下集解引徐廣在沛郡洨縣、李奇聚邑名、索隱引張揖堤名，正義實地描述「高岡絕巖，今猶高三四丈」在亳州真源縣東（今安徽靈璧）。鴻溝正義取張華說為始皇鑿引河灌大梁之渠。虞姬之姓徐廣「一云姓虞氏」，墓在定遠。

制度　鴻溝之約「中分天下」是楚漢唯一的和約，漢得鴻溝以西；張良「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點出諸侯王制下軍功與封地的交換關係，漢王「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是以割地換取出兵，為漢初異姓王之封埋下伏筆。太半（三分之二）集解引韋昭釋。

與他卷關係　陸賈、侯公見〈酈生陸賈列傳〉；鴻溝之約、張良陳平之諫、固陵之敗、許信越地見〈高祖本紀〉〈留侯世家〉；韓信、彭越、劉賈、周殷會垓下見〈淮陰侯列傳〉〈彭越列傳〉〈荊燕世家〉〈黥布列傳〉；垓下之歌與虞姬後世演為戲曲；下節項王潰圍南出、東城快戰。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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