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6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王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爲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爲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嚮。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爲騎將，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白話　於是項王就上馬騎行，部下壯士騎馬跟隨的有八百多人，當夜衝破包圍向南突出，疾馳而去。天亮，漢軍才發覺，命騎將灌嬰率五千騎追擊。項王渡過淮河，騎兵能跟上的只有一百多人了。項王到陰陵，迷了路，問一個農夫，農夫騙他說「向左」。向左，就陷入大沼澤中。因此漢軍追上了他。項王就又領兵向東，到東城，只有二十八騎了。漢軍追擊的騎兵有數千人。項王自己估計不能逃脫。對他的騎兵說：「我起兵到現在八年了，親身經歷七十多次戰鬥，所抵擋的都被攻破，所攻擊的都降服，從未失敗，於是稱霸擁有天下。然而現在終於被困在這裏，這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作戰的過錯。今天本來決心一死，願意為諸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要三次取勝，為諸位突圍，斬殺敵將，砍倒敵旗，讓諸位知道是上天滅亡我，不是作戰的過錯。」就把他的騎兵分為四隊，面向四方。漢軍把他們包圍了幾層。項王對他的騎兵說：「我為你們斬取那一員將。」命四面的騎兵衝下山，約定在山東面分三處會合。於是項王大喊著衝下山，漢軍都潰散，就斬了漢軍一員將。這時，赤泉侯做騎將，追擊項王，項王瞪眼喝斥他，赤泉侯人馬都受驚，退避了幾里，項王與他的騎兵在三處會合。漢軍不知道項王在哪裏，就把軍隊分為三路，又包圍他們。項王就疾馳，又斬了漢軍一名都尉，殺了幾十上百人，再聚集他的騎兵，只損失了兩名騎兵。就對他的騎兵說：「怎麼樣？」騎兵都拜伏說：「正如大王所說。」

注文白話　正義：騎讀其倚反。凡單人乘馬叫騎。後面相同。正義：麾也作「戲」，都讀呼危反。正義：屬音燭（zhǔ，跟上）。集解引徐廣：陰陵在淮南。正義引《括地志》：陰陵縣故城在濠州定遠縣西北六十里。《地理志》說陰陵縣屬九江郡。集解引文穎：紿是欺騙。騙他向左去。集解引《漢書音義》：東城是縣名，屬臨淮郡。正義引《括地志》：東城縣故城在濠州定遠縣東南五十里。《地理志》說東城縣屬九江郡。正義：卒讀子律反（zú，終於）。正義：約定在山東面相遇，分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羽所在。《括地志》說：九頭山在滁州全椒縣西北九十六里。《江表傳》說項羽敗退到烏江，漢兵追項羽到此，一日九戰，因此得名。正義：呼讀火故反。正義：披讀上聲（pī）。靡是說精神身體低垂。正義：說人馬都受驚，離開原處，達數里之遠。

章旨

垓下突圍：項王八百騎夜潰圍南出，灌嬰五千騎追之；渡淮餘百騎，陰陵田父紿左陷大澤，東城餘二十八騎；項王自言七十餘戰未嘗敗「天之亡我非戰之罪」，分四隊快戰，斬將刈旗，叱退赤泉侯，再斬都尉殺數十百人，亡兩騎，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字詞

引申

人物　東城快戰是項羽個人武勇的最後展示，也是太史公為贊語「自矜功伐」預設的證據：「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是自矜，「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一語重複兩次，贊語「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即針對此。二十八騎三勝、斬將刈旗、叱退赤泉侯、亡兩騎，「騎皆伏曰如大王言」——項羽至死要證明的是「非戰之罪」。

史實考辨　從垓下（靈璧）到陰陵、東城（皆定遠）到烏江（和縣），一夜一日之間項羽南奔二百餘里，正義引《括地志》考陰陵、東城故城，又引《江表傳》滁州九頭山「一日九戰」之名。赤泉侯即楊喜，後以斬項羽之功封，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田父紿曰左」是本篇少見的無名人物，後世頗有議論（項羽屠城失民心之報）。

制度　「騎」正義注「凡單乘曰騎」讀去聲，指騎兵；「麾下」即部下，麾為將旗；「都尉」為漢軍中級軍官；「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是漢軍騎兵集團的首次大規模追擊，灌嬰的郎中騎兵由此成名。

與他卷關係　灌嬰追項羽見〈灌嬰列傳〉；赤泉侯楊喜、呂馬童等五人分項羽尸見下節及〈功臣表〉；項羽「天之亡我」與贊語見本篇末；垓下之歌見上節；烏江自刎見下節；〈高祖本紀〉記「項羽卒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