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18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蠭起，相與並爭，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爲「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蠭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白話　太史公說：我聽周生說「舜的眼睛大概是雙瞳子」，又聽說項羽也是雙瞳子。項羽難道是舜的後裔嗎？為什麼興起得這麼突然！秦失去政柄，陳涉首先發難，豪傑蜂起，互相爭鬥，不可勝數。然而項羽沒有一尺一寸的權勢可乘，從田野中起來，三年之內，就率領五諸侯滅秦，分割天下，封王侯，政令由項羽發出，號稱「霸王」，地位雖然沒有保持到底，近古以來未曾有過。等到項羽背棄關中而懷念楚地，放逐義帝而自立，怨恨王侯背叛自己，就難了。自誇功勞，逞其私智而不效法古人，自以為霸王之業，想用武力征伐經營天下，五年終於亡了他的國，身死東城，還不覺悟而不自責，錯了。竟然引用「上天滅亡我，不是用兵的過錯」，豈不荒謬！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周生是周時的賢者。正義：孔文祥說：周生是漢時儒者，姓周。按：太史公說「吾聞之周生」，則是漢人，與太史公耳目相接很明白。集解引《尸子》：舜兩個眸子，叫重瞳。集解：這時山東六國，齊、趙、韓、魏、燕五國並起，跟隨伐秦，所以說五諸侯。正義引顏師古：背關是背約不讓高祖在關中稱王。懷楚是思念東歸而都彭城。正義：卒讀子律反。五年指高帝元年至五年，殺項羽於東城。

章旨

太史公贊：項羽重瞳或舜之苗裔，起隴畝三年滅秦分天下號霸王，近古未有；然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自矜功伐、奮私智不師古、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亡國身死東城，尚不自責而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豈不謬哉。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贊語先揚後抑：揚在「非有尺寸乘埶，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近古以來未嘗有也」，這是太史公為項羽立本紀的理由；抑在「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欲以力征經營天下」，最後以項羽臨死之言「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反詰「豈不謬哉」。全篇反覆出現的「怒」「不忍」「不覺寤」在此總結，與〈高祖本紀〉贊「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相對。

史實考辨　「周生」文穎以為周時賢者，正義引孔文祥為漢儒姓周，並按「吾聞之周生」必是太史公同時人，正義說是。「重瞳子」引《尸子》舜兩眸子；項羽重瞳之說由此流傳，後世李煜等亦稱重瞳。「五諸侯」集解以為齊趙韓魏燕，與本篇第十二節「漢王部五諸侯兵」的五諸侯不同。「五年」正義算為高帝元年至五年。

思想脈絡　「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欲以力征經營天下」是太史公對項羽失敗的根本解釋，與賈誼論秦「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同一思路：以力取天下者不能以力守之。「背關懷楚」顏師古解為背約不王高祖於關中、思東歸都彭城，正是本篇「衣繡夜行」「沐猴而冠」一段的回響；「放逐義帝」則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討項羽的名義。

與他卷關係　舜重瞳見〈五帝本紀〉；陳涉首難見〈陳涉世家〉；滅秦分封見本篇第十節；背關懷楚見第九節；放逐義帝見第十一節；身死東城見第十六、十七節；「天亡我」見第十六、十七節；〈高祖本紀〉贊可對讀；〈太史公自序〉「項羽暴虐，漢行功德」。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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