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8

四月，兵罷戲下，諸侯各就國。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去輒燒絕棧道，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復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白話　四月，諸侯軍從戲水之下罷兵，各自到封國去。漢王去封國，項王派三萬士卒跟隨，楚與諸侯中仰慕跟隨的有幾萬人，從杜縣南面進入蝕中。走過就燒斷棧道，以防備諸侯的盜兵襲擊，也向項羽表示沒有東歸之意。到南鄭，諸將和士卒很多在路上逃回去，士卒都唱歌思念東歸。韓信勸漢王說：「項羽把有功的將領都封了王，而大王獨居南鄭，這是流放。軍吏士卒都是崤山以東的人，日夜踮腳盼望回去，趁他們銳氣正盛而使用他們，可以建立大功。天下已經安定，人人各自安寧，就不能再用了。不如決策東向，爭奪天下。」

注文白話　正義：戲音麾。許慎注《淮南子》說：戲是大旗。正義：韋昭說杜是今陵邑。《括地志》說：杜陵故城在雍州萬年縣東南十五里。漢杜陵縣是宣帝陵邑，北離宣帝陵五里。《廟記》說是故杜伯國。集解引李奇：蝕音力，在杜南。如淳說：蝕是入漢中道的川谷名。索隱：蝕，李奇音力，孟康音食。王劭按：《說文》作「𨪊」，是器名。地形像器，所以得名。音力。索隱按〈留侯世家〉，這是用張良的計策。棧道是閣道，音士諫反。包愷音士版反。崔浩說：險絕之處，旁鑿山巖，架設版梁為閣。集解引徐廣：這是韓王信，不是淮陰侯韓信。集解引韋昭：遷是像有罪被遷徙。正義：跂讀丘賜反。《說文》說跂是舉踵。司馬彪說跂是望。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趣義帝行，羣臣稍倍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項羽怨田榮，立齊將田都爲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爲齊王，殺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楚令蕭公角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說田榮，請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復立爲趙王。趙王因立陳餘爲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白話　項羽出關，派人遷徙義帝。說：「古代的帝王土地方圓千里，必定住在上游。」就派使者把義帝遷到長沙郴縣，催促義帝上路，群臣漸漸背叛他，項羽就暗中命衡山王、臨江王攻擊他，在江南殺了義帝。項羽怨恨田榮，立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發怒，於是自立為齊王，殺田都而反楚；給彭越將軍印，命他在梁地反楚。楚命蕭公角攻彭越，彭越大破他。陳餘怨恨項羽不封自己為王，派夏說遊說田榮，請兵攻張耳。齊給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逃歸漢。陳餘從代迎回趙王歇，重新立為趙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注文白話　正義：游音流。正義：趣音促。正義：上面的說音悅（夏說），下面的說音稅（遊說）。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復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后於沛。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爲韓王，距漢兵。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白話　八月，漢王用韓信的計策，從故道回軍，襲擊雍王章邯。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雍兵戰敗，退走；停下在好畤作戰，又失敗，逃到廢丘。漢王於是平定雍地。向東到咸陽，領兵圍攻雍王於廢丘，並派諸將攻取平定隴西、北地、上郡。命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憑藉王陵在南陽的軍隊，去沛縣迎接太公、呂后。楚聽說了，發兵在陽夏阻擋，使他們不能前進。任原吳縣令鄭昌為韓王，抵禦漢兵。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武都有故道縣。正義：陳倉是今岐州的縣。集解引孟康：畤音止，神靈所在之處，是縣名，屬右扶風。索隱按荀悅《漢紀》，命樊噲圍廢丘。集解：歐讀惡后反。索隱按表，薛歐以舍人從，為將軍，封廣平侯。索隱按表，王吸以中涓從，為將軍，封清陽侯。集解引如淳：王陵也聚黨數千人，住在南陽。正義引《括地志》：王陵故城在商州上洛縣南三十一里。《荊州記》說從前漢高祖入秦，王陵起兵丹水響應，此城是王陵所築，因此得名。索隱：韋昭說陽夏是縣名，屬淮陽，後屬陳。夏讀更雅反。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之。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更立韓太尉信爲韓王。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白話　二年，漢王向東攻取土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陽都投降。韓王鄭昌不聽從，派韓信擊破他。於是設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設置河南郡。改立韓太尉韓信為韓王。諸將率一萬人或以一郡來降的，封一萬戶。修治河上的要塞。原來秦的苑囿園池，都讓百姓可以耕種，正月，俘虜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罪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渭南後來叫京兆。集解引徐廣：河上是馮翊。集解引徐廣：中地是扶風。集解引徐廣：十月，漢王至陝。集解引晉灼：〈晁錯傳〉說秦時北攻胡，築河上塞。

漢王之出關至陝，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漢王厚遇之。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白話　漢王出關到陝，安撫關外的父老，回來，張耳來見，漢王優厚地接待他。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白話　二月，命撤除秦的社稷，改立漢的社稷。

章旨

漢王就國：入蝕中燒絕棧道示無東意；士卒歌思東歸，韓王信說漢王東向爭天下；項羽徙殺義帝，田榮陳餘反，項羽北擊齊；八月漢王從故道還襲章邯，破陳倉好畤定雍地；二年塞翟河南皆降，置六郡，立韓王信，除秦社稷立漢社稷。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韓信說漢王」集解引徐廣明言是韓王信非淮陰侯，淮陰侯之說在〈淮陰侯列傳〉「漢中對」；本篇「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則兩信皆可能。「戲下」正義音麾訓大旗，〈項羽本紀〉索隱力主戲水之下，兩說並存。「蝕中」李奇音力、孟康音食，王劭據《說文》器名。「燒絕棧道」索隱按〈留侯世家〉是張良之計。義帝之死本篇「殺義帝江南」，〈項羽本紀〉「擊殺之江中」。

制度　「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關外置河南郡」是漢初郡制的開始，徐廣注渭南後為京兆、河上為馮翊、中地為扶風，即三輔之前身。「諸將以萬人若以一郡降者封萬戶」是漢初招降之法；「秦苑囿園池皆令人得田之」是與民休息之始；「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是漢政權正式自立的禮制標誌。

戰爭　還定三秦：八月從故道（武都）出陳倉，破章邯於陳倉、好畤，圍廢丘，略隴西北地上郡，二年東出塞、翟、河南皆降，破韓王昌，至陝撫關外——不到半年盡有關中。後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說即由「燒絕棧道」與「從故道還襲雍」演繹而來，本篇並未言「明修」。

人物　韓王信「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復用」是對民心與士氣的判斷，與淮陰侯「漢中對」互補；「士卒皆歌思東歸」寫出漢軍以山東人為主的構成。項羽徙殺義帝、田榮陳餘反、張耳歸漢，本篇以簡筆帶過，與〈項羽本紀〉第十一節詳略互見。

與他卷關係　燒絕棧道見〈留侯世家〉；韓王信見〈韓信盧綰列傳〉；淮陰侯漢中對見〈淮陰侯列傳〉；義帝之死、田榮陳餘反見〈項羽本紀〉第十一節、〈田儋列傳〉〈張耳陳餘列傳〉；薛歐、王吸見〈功臣表〉；王陵見〈陳丞相世家〉；章邯圍廢丘見〈樊噲列傳〉；三秦郡置見〈漢興以來將相表〉；下節東伐彭城。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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