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盎鼂錯列傳第四十一·2

淮南王至雍，病死，聞，上輟食，哭甚哀。盎入，頓首請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寬，此往事，豈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毀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時，太后嘗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今陛下親以王者脩之，過曾參孝遠矣。夫諸呂用事，大臣專制，然陛下從代乘六傳馳不測之淵，雖賁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讓天子位者再，南面讓天子位者三。夫許由一讓，而陛下五以天下讓，過許由四矣。且陛下遷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過，有司衞不謹，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將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爲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衞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白話　淮南王到雍，病死，傳聞，皇上停止進食，哭得很哀痛。盎入，叩頭請罪。皇上說：「因不用公之言以至於此。」盎說：「皇上自己寬解，這是往事，豈可追悔！而且陛下有高出世人之行為三件，這不足以毀損名聲。」皇上說：「我高世之行三件是什麼事？」盎說：「陛下居代時，太后曾病，三年，陛下不合眼，不解衣，湯藥非陛下親口所嘗不進。曾參以布衣尚且難做到，現在陛下親以王者之身行之，超過曾參之孝遠了。諸呂掌權，大臣專制，然而陛下從代乘六乘驛車馳入不測之淵，即使孟賁夏育之勇也不及陛下。陛下到代邸，西向讓天子位者兩次，南面讓天子位者三次。許由一讓，而陛下五次以天下讓，超過許由四次了。而且陛下遷徙淮南王，想以此苦其心志，使他改過，有司護衛不謹慎，所以病死。」於是皇上才寬解，說：「將怎麼辦？」盎說：「淮南王有三子，只在陛下罷了。」於是文帝立其三子都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注文白話　集解引臣瓚：大臣共誅諸呂，禍福尚不可知，所以說不測。集解引孟康：孟賁、夏育，都是古代勇士。索隱：賁是孟賁；育是夏育。《尸子》說「孟賁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兕虎」。《戰國策》說「夏育叱呼駭三軍，身死於庸夫」。高誘說「育被申繻所殺」。賁音奔。

袁盎常引大體忼慨。宦者趙同以數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種爲常侍騎，持節夾乘，說盎曰：「君與鬬，廷辱之，使其毀不用。」孝文帝出，趙同參乘，袁盎伏車前曰：「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今漢雖乏人，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人載！」於是上笑，下趙同。趙同泣下車。

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鬬，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白話　袁盎常常引述大體，慷慨激昂。宦者趙同因多次受寵幸，常陷害袁盎，袁盎憂慮此事。盎兄之子種為常侍騎，持節夾乘輿，勸盎說：「君與他鬥，在朝廷羞辱他，使他的詆毀不被採用。」孝文帝出行，趙同參乘，袁盎伏於車前說：「臣聽說天子所與共乘六尺之輿者，都是天下豪傑英才。現在漢雖缺人，陛下為何獨與受過刀鋸之刑的人同載！」於是皇上笑，令趙同下車。趙同哭泣着下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同，《漢書》作『談』字。索隱：按：《漢舊儀》說「持節夾乘輿車騎隨從者稱為常侍騎」。集解引徐廣：說一作『謀』。

文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袁盎騎，並車擥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騁六騑，馳下峻山，如有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柰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擥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𬴂，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白話　文帝從霸陵上，想向西馳下陡坡。袁盎騎馬，並車挽住韁繩。皇上說：「將軍怯懦嗎？」盎說：「臣聽說千金之子坐不靠近堂邊，百金之子不倚欄杆，聖主不乘危而僥倖。現在陛下馳六馬，馳下陡山，如有馬驚車敗，陛下縱然自己看輕，對高廟、太后怎麼辦？」皇上才停止。

注文白話　索隱：按：張揖說「垂堂是恐簷瓦墮落擊中人」。或說臨堂邊垂，恐墮落。集解引徐廣：騎一作『行』。裴駰按：服虔說「自惜其身，不騎衡」。如淳說「騎是倚。衡是樓殿邊欄杆」。韋昭說「衡是車衡」。索隱：張晏說「衡是木製行馬」。如淳說「騎讀於岐反。衡是樓殿邊欄杆」。韋昭說「衡是車衡。騎音倚，指跨之」。按：如淳之說為長。按：《纂要》說「宮殿四面欄，縱者叫檻，橫者叫楯」。集解引如淳：六騑是六馬之疾如飛。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從。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長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賜之。陛下所以爲慎夫人，適所以禍之。陛下獨不見『人彘』乎？」於是上乃說，召語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白話　皇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隨從。她們在宮禁中，常同席而坐。及就坐，郎署長布席，袁盎拉後慎夫人之坐席。慎夫人怒，不肯坐。皇上也怒，起身，入宮禁。盎因而上前勸說道：「臣聽說尊卑有序則上下和。現在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是妾，妾主豈可同坐！正是所以失尊卑之序。而且陛下寵幸她，就厚賞賜她。陛下所以為慎夫人着想的，正是所以害她。陛下難道不見『人彘』嗎？」於是皇上才高興，召來告訴慎夫人。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注文白話　正義：蘇林說：郎署是上林中值衛之署。集解引如淳：盎當時為中郎將，天子幸署，預設供帳等待，所以得以拉後慎夫人之坐。集解引張晏：人彘指戚夫人。

章旨

淮南王至雍病死上輟食哭哀盎頓首請罪，上言不用公言至此，盎言往事豈可悔陛下有高世之行三：居代太后病三年不交睫不解衣親嘗湯藥過曾參之孝，諸呂用事從代乘六傳馳不測之淵賁育不及，至代邸西向讓再南面讓三五以天下讓過許由四。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袁盎四事見其「引大體忼慨」：淮南王死「以不用公言至此」——文帝之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毀名」——以孝、勇、讓三事慰之而「上乃解」，立三子為王以補過，盎之諫能進能退；「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奈何與刀鋸餘人載」——廷辱宦者趙同，與鼂錯、趙同之怨為盎後日被讒之張本；「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聖主不乘危而徼幸」「柰高廟太后何」——以宗廟為重諫君輕身，成語坐不垂堂之源。

史實考辨　淮南王死雍文帝六年前174（〈淮南衡山列傳〉）上輟食哭；太后薄姬病三年親嘗湯藥；諸呂用事前180文帝從代乘六傳（驛車）；賁育孟賁夏育（音奔）；代邸西向讓再南面讓三（〈孝文本紀〉）；許由一讓；立淮南三子為王文帝十六年前164（阜陵侯安衡山王勃廬江王賜）；趙同（趙談避史談諱）宦者參乘；袁種常侍騎（持節夾乘輿《漢舊儀》）；六尺輿刀鋸餘人；霸陵文帝陵峻阪；坐不垂堂（簷瓦）不騎衡（欄楯倚）六騑；上林皇后竇后慎夫人邯鄲人郎署。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三諫文帝；下節盎調隴西都尉齊相吳相申屠嘉鼂錯吳楚反；淮南王死文帝悔見〈淮南衡山列傳〉〈孝文本紀〉；文帝從代入讓位見〈孝文本紀〉；趙同見〈佞幸列傳〉；霸陵見〈孝文本紀〉〈張釋之列傳〉；慎夫人見〈外戚世家〉〈張釋之列傳〉；人彘見〈呂太后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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