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1

張廷尉釋之者，堵陽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爲騎郎，事孝文帝，十歲不得調，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欲自免歸。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閒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爲謁者僕射。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白話　張廷尉釋之是堵陽人，字季。有兄仲與他同居。以家財為騎郎，事奉孝文帝，十年不得升調，無所知名。釋之說：「久仕減損仲之家產，不得志。」想自請免官歸家。中郎將袁盎知道他賢能，惜其離去，就請調釋之補謁者。釋之朝見完畢，因而上前言便宜之事。文帝說：「說低一些，不要太高論，令現在可以施行。」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之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之故，談了很久。文帝稱善，就拜釋之為謁者僕射。

注文白話　索隱：韋昭說堵音赭，又音如字，地名，屬南陽。正義：應劭說：「哀帝改為順陽，水東南流入蔡。」《括地志》說：「順陽故城在鄧州穰縣西三十里，是楚之郇邑。及〈蘇秦傳〉說『楚北有郇陽』，都指此。」集解引蘇林：訾是出錢如出穀。如淳說：《漢儀注》家訾五百萬得為常侍郎。索隱：訾讀子移反。《字苑》說「貲是積財」。正義：《百官表》說「謁者掌賓贊受事，員十七人，秩比六百石」。索隱：按：卑是下。想令他暫且降低其志，不要太高談論，只令依據時事，不要說古遠之事。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乃詔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復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爲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斅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遲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爭爲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嗇夫。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白話　釋之隨從出行，登虎圈。皇上問上林尉諸禽獸之簿籍，十餘問，尉左右張望，全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回答皇上所問禽獸簿籍很詳盡，想以此顯示其能口對如響應無窮。文帝說：「官吏不應當像這樣嗎？尉無能可恃！」就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過了很久上前說：「陛下以為絳侯周勃是什麼樣的人？」皇上說：「長者。」又再問：「東陽侯張相如是什麼樣的人？」皇上又說：「長者。」釋之說：「絳侯、東陽侯被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能效法此嗇夫喋喋利口敏捷！而且秦因任用刀筆之吏，吏爭以急疾苛察相互標榜，然而其弊只是空具文書罷了，無惻隱之實。因此不聞其過，衰敗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現在陛下因嗇夫口辯而越級升他，臣恐天下隨風披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而且下之化於上快於影響，舉措不可不審慎。」文帝說：「好。」就停止不拜嗇夫。

注文白話　正義：圈讀求遠反。索隱：《漢書》表上林有八丞十二尉。《百官志》尉秩三百石。正義：嗇夫掌虎圈。《百官表》有鄉嗇夫，此是其類。集解引張晏：無賴是才無可恃。集解引晉灼：諜音牒。索隱：諜音牒。《漢書》作「喋喋」，口多言。索隱：按：文具指空具其文而無其實。

上就車，召釋之參乘，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至宮，上拜釋之爲公車令。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白話　皇上就車，召釋之陪乘，徐行，問釋之秦之弊。釋之全部以誠實之言回答。到宮，皇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質是誠。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薄太后聞之，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釋之，拜爲中大夫。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白話　不久，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上阻止太子、梁王不得入殿門。遂彈劾不下公門為不敬，奏上。薄太后聽說，文帝免冠謝罪說：「教兒子不謹慎。」薄太后就使使者奉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以入宮。文帝由此以釋之為奇，拜為中大夫。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宮衛令『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乘軺傳者都下車，不如令，罰金四兩』。

頃之，至中郎將。從行至霸陵，居北臨廁。是時慎夫人從，上指示慎夫人新豐道，曰：「此走邯鄲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慘悽悲懷，顧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椁，用紵絮斮陳，蕠漆其閒，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郄；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爲廷尉。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闲，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白話　不久，到中郎將。隨從出行到霸陵，居於北邊臨近水旁高處。這時慎夫人隨從，皇上指給慎夫人看新豐道，說：「這是通往邯鄲之道。」使慎夫人鼓瑟，皇上自己依瑟聲而歌，意態慘悽悲懷，回頭對群臣說：「唉！以北山之石為槨，用紵麻絲絮切碎鋪陳，以漆塗其間，豈可動搖！」左右都說：「好。」釋之上前進言說：「假使其中有可欲之物，雖熔鑄封固南山仍有縫隙；假使其中無可欲之物，雖無石槨，又有何憂！」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為廷尉。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霸陵北頭之廁近霸水，帝登其上，以遠望。如淳說：居高臨垂邊叫廁。蘇林說：廁是邊側。韋昭說：高岸夾水為廁。索隱：劉氏廁讀初吏反。按：李奇說「霸陵北頭廁近霸水」。蘇林說「廁是邊側」。包愷音側，義也兩通。集解引張晏：慎夫人是邯鄲人。如淳說：走音奏，是趨。索隱：走音奏。按：走猶如向。集解引《漢書音義》：聲氣依倚瑟。《書》說『聲依永』。索隱：倚讀於綺反。按：指歌聲合於瑟聲，相依倚。正義：顏師古說：「美石出京師北山，今宜州石就是。」索隱：紵上字讀張呂反，絮下字讀息慮反。集解引徐廣：斮一作『錯』。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斮絮，以漆附着其間」。索隱：斮陳絮漆其間。斮讀側略反。蕠讀女居反。按：斮陳絮以漆附着其間。集解引張晏：錮是鑄。帝北向，所以說『北山』；回顧南向，所以說『南山』。索隱：按：張晏說「錮是鑄。帝北向，所以說『北山』；回顧向南，所以說『南山』」。今按：大顏說「北山青石肌理緻密，可為碑槨，至今仍然。所以〈秦本紀〉作阿房或作酈山石槨就是」。所以帝想以北山之石為槨，取其精牢。釋之答言，只使薄葬，冢中無可貪，雖無石槨，有何憂。若使厚殉，冢中有物，雖并錮南山，仍為人所發掘。說「南山」，取其高厚之意，張晏大失其旨。

章旨

張釋之堵陽人字季以訾為騎郎事文帝十歲不得調欲免歸，袁盎惜其賢請補謁者，釋之朝畢言便宜事文帝令卑之毋甚高論，釋之言秦所以失漢所以興久之文帝稱善拜謁者僕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釋之馮唐列傳開篇張釋之四事：「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文帝務實之問，「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釋之之學在鑒秦；虎圈嗇夫「豈斅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秦之亡戒口辯之吏，「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人主一舉一措為天下風向，文帝納之而止，漢初重長者輕文法之風由此可見。

史實考辨　張釋之堵陽（南陽音赭）字季兄仲以訾為騎郎（訾五百萬常侍郎）十歲不得調；袁盎中郎將請補謁者（比六百石）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前後；謁者僕射；虎圈（求遠反）上林尉十二尉三百石嗇夫；絳侯周勃東陽侯張相如；諜諜（喋喋）利口捷給；刀筆吏亟疾苛察文具；超遷；參乘質言公車令；太子啟梁王武（代王）共車不下司馬門宮衛令罰金四兩劾不敬薄太后承詔赦中大夫文帝前三年前177。

與他卷關係　下節犯蹕盜高廟玉環結交周亞夫王生結韤淮南相張摯；袁盎見〈袁盎鼂錯列傳〉；絳侯見〈絳侯周勃世家〉；東陽侯張相如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秦任刀筆吏見〈秦始皇本紀〉〈李斯列傳〉；太子梁王見〈孝景本紀〉〈梁孝王世家〉；霸陵慎夫人見〈孝文本紀〉〈袁盎列傳〉；薄葬遺詔見〈孝文本紀〉；〈自序〉「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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