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2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爲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爲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白話　不久，皇上出行經過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跑出，乘輿之馬受驚。於是使騎士逮捕，交付廷尉。釋之審問。那人說：「本縣人來，聽到清道，藏匿橋下。很久，以為車駕已過，就出來，見乘輿車騎，就跑罷了。」廷尉奏判決，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說：「此人親自驚我馬，我馬幸虧柔和，若是別的馬，豈不必定敗傷我嗎？而廷尉竟判他罰金！」釋之說：「法是天子與天下人所共有的。現在法如此而加重它，這是法不取信於民。而且當那時，皇上使人立即誅殺他就罷了。現在既已交廷尉，廷尉是天下之公平，一傾斜則天下用法都隨之或輕或重，民何所措其手足？唯願陛下明察。」良久，皇上說：「廷尉判得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中渭橋是在渭橋中路。臣瓚說：中渭橋是兩岸之中。索隱：張晏、臣瓚之說都不對。按今渭橋有三處：一處在城西北咸陽路，叫西渭橋；一處在東北高陵道，叫東渭橋；其中渭橋在古城之北。集解引如淳：縣人是長安縣人。集解引如淳：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蹕是止行人。索隱：按：崔浩說「當指處斷其罪」。按：《百官志》說「廷尉平刑罰，奏當所應。郡國讞疑罪，都處當以回報」。索隱：小顏說：「公指不私。」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案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爲奏，奏當弃市。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爲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廷尉當。是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平，乃結爲親友。張廷尉由此天下稱之。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白話　其後有人盜高廟座前玉環，被捕獲，文帝怒，交廷尉懲治。釋之按律盜宗廟服御物者之條上奏，奏判棄市。皇上大怒說：「人之無道，竟盜先帝廟器，我交付廷尉的目的，是想致他族誅，而君以法上奏，不是我所以恭敬承奉宗廟之意。」釋之免冠叩頭謝罪說：「法如此已足。而且罪相等，然而以逆順為差別。現在盜宗廟器而族他，若有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捧土，陛下將如何加重其法呢？」很久，文帝與太后說此事，才允許廷尉之判決。這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公平，就結為親友。張廷尉由此為天下所稱。

注文白話　索隱：按：法者，是依律以斷。集解引徐廣：足一作『止』。集解引如淳：罪等，都是死罪，盜玉環不如盜長陵土之逆。集解引張晏：不想明指，所以以取土為譬。索隱：抔讀步侯反。按：〈禮運〉說「汙尊而抔飲」，鄭氏說「抔是以手掬，字從手」。字本或作「盃」，說一勺一杯，兩音都通。又讀普迴反。坯是磚之未燒之名。張晏說「不想明指，所以以取土為譬」，大概不想說盜開長陵及說傷迫近先帝之故。集解引徐廣：開一作『閒』。《漢書》作『啟』。啟是景帝諱，所以或為『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釋之恐，稱病。欲免去，懼大誅至；欲見謝，則未知何如。用王生計，卒見謝，景帝不過也。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白話　後來文帝崩，景帝立，釋之恐懼，稱病。想免官離去，怕大誅到來；想見帝謝罪，則不知會如何。用王生之計，終於見帝謝罪，景帝不加罪。

注文白話　索隱：指帝為太子時，與梁王入朝，不下司馬門，釋之曾彈劾，所以恐懼。

王生者，善爲黃老言，處士也。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顧謂張廷尉：「爲我結韤！」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柰何廷辱張廷尉，使跪結韤？」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韤，欲以重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韤，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白話　王生是善於黃老之言的人，是處士。曾被召居於朝廷中，三公九卿都會集站立，王生是老人，說「我襪帶鬆了」，回頭對張廷尉說：「為我繫襪！」釋之跪着為他繫。事後，有人對王生說：「為何獨在朝廷羞辱張廷尉，使他跪着繫襪？」王生說：「我老而且賤，自己估量終究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是當今天下名臣，我故意稍辱廷尉，使他跪着繫襪，想以此加重他的聲名。」諸公聽說，認為王生賢而更加敬重張廷尉。

注文白話　正義：韤上字讀萬越反，解下字讀閑買反。索隱：結音如字，又音計。

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爲淮南王相，猶尚以前過也。久之，釋之卒。其子曰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张廷尉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白話　張廷尉事奉景帝一年多，為淮南王相，還是因為從前之過失。很久，釋之去世。其子叫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免官。因不能取容於當世，所以終身不仕。

注文白話　索隱：指性情公直，不能曲屈見容於當世，所以至免官不仕。

章旨

上行出中渭橋一人從橋下走出驚乘輿馬屬廷尉，釋之治問縣人聞蹕匿橋下以為行過即出見車騎即走，奏當犯蹕罰金，文帝怒此人驚吾馬賴馬柔和廷尉乃當罰金，釋之言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法如此而更重是法不信於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釋之守法兩案為中國法制史名篇：犯蹕「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法之信在不因君怒而輕重，「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爲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司法獨立於君意之先聲，文帝「良久」而曰「廷尉當是也」——納諫之難與能；盜玉環「法如是足也」「罪等然以逆順爲差」「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以極端之例明法有等差不可因怒加等，文帝「與太后言之乃許」。

史實考辨　中渭橋（索隱三渭橋）縣人長安縣聞蹕（乙令罰金四兩）奏當（處斷）文帝前四年前176前後；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公不私小顏）；盜高廟坐前玉環案律（依律斷）棄市族逆順為差長陵高祖陵一抔（步侯反）土太后薄太后；條侯周亞夫中尉文帝後六年前158山都侯王恬開（啟景帝諱）梁相；文帝崩後七年前157景帝立釋之恐（劾太子事）王生黃老處士韤解（萬越反閑買反）結韤；淮南王相景帝元年前156前後（淮南王安）；張摯字長公大夫免終身不仕。

與他卷關係　上節釋之四事拜廷尉；下節馮唐論廉頗李牧；高廟見〈高祖本紀〉〈叔孫通列傳〉；長陵見〈高祖本紀〉；周亞夫見〈絳侯周勃世家〉；王恬開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黃老見〈老子韓非列傳〉〈儒林列傳〉序；淮南王安見〈淮南衡山列傳〉；法之公對照〈商君列傳〉〈酷吏列傳〉序；〈自序〉「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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