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1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密矣，然姦僞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虛言也。漢興，破觚而爲圜，斲雕而爲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艾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白話　孔子說：「用政令引導百姓，用刑罰整齊百姓，百姓只求免於刑罰而沒有羞恥之心。用道德引導百姓，用禮制整齊百姓，百姓有羞恥之心而且歸於正道。」老子說：「上德的人不自以爲有德，所以有德；下德的人執着於不失德，所以沒有德。法令越是繁多彰明，盜賊越多。」太史公說：這些話確實可信啊！法令是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決定政治清濁的根源。從前天下的法網曾經很嚴密，但姦詐虛僞萌生，到了極點，上下互相推諉逃避，以至於無法振作。在那時候，官吏治理如同救火揚沸，不是勇武剛健嚴酷的人，怎能勝任職務而心安理得呢！講道德的人，就會荒廢職守了。所以孔子說「審理訴訟，我和別人一樣，一定要使訴訟不再發生啊」。老子說「下等的士人聽到道就大笑」。這不是空話。漢朝興起，破除方正的稜角而成圓形，砍去雕飾而歸於質樸，法網疏漏到能漏掉吞舟的大魚，而官吏的治理蒸蒸日上，不至於姦邪，百姓安定。由此看來，治理在於道德而不在於嚴酷。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免，是苟且免罪。集解引何晏：格，是正。索隱：昔天下之罔嘗密矣。按，《鹽鐵論》說「秦法密於凝脂」。索隱：是說根本的弊病不除，枝末就難以制止。集解引《漢書音義》：觚，是方。索隱：應劭說：「觚是八棱有稜角的器物。高祖反秦朝之政，破觚爲圜，是說除去嚴酷的法令，只約法三章。」索隱：應劭說：「削去雕飾歸於璞玉。」晉灼說：「凋是弊。砍削整治凋弊的風俗，使它返回質樸。」集解引韋昭：在於道德，不在於嚴酷。

高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刻轢宗室，侵辱功臣。呂氏已敗，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時，鼂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寧成之屬。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鼌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

白話　高后時，酷吏只有侯封，苛刻欺壓宗室，侵害侮辱功臣。呂氏敗亡後，就滅了侯封的家族。孝景帝時，晁錯因爲刻薄深峻，頗用法術輔助他的才能，而七國之亂，把怒氣發泄在晁錯身上，晁錯終於被殺。這以後有郅都、寧成之類。

郅都者，楊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時，都爲中郎將，敢直諫，面折大臣於朝。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入廁。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柰宗廟太后何！」上還，彘亦去。太后聞之，賜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白話　郅都是楊縣人。以郎官的身分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時，郅都任中郎將，敢於直諫，在朝廷上當面駁斥大臣。曾經跟隨皇上進入上林苑，賈姬上廁所，野豬突然闖進廁所。皇上用眼色示意郅都，郅都不動。皇上想親自拿兵器去救賈姬，郅都伏在皇上面前說：「失去一個姬妾又會有一個姬妾進來，天下缺少的難道是賈姬這樣的人嗎？陛下縱然輕視自己，把宗廟和太后怎麼辦！」皇上回來，野豬也離開了。太后聽說這件事，賜給郅都黃金百斤，從此看重郅都。

注文白話　索隱：郅音質。集解引徐廣：楊縣屬河東郡。索隱：《漢書》說「河東大陽人」。正義：《括地志》說：「故楊城本是秦時的楊國，漢楊縣城，如今晉州洪洞縣。到隋代爲楊，唐初改爲洪洞，以原洪洞鎮爲名。秦及漢都屬河東郡。郅都墓在洪洞縣東南二十里。」《漢書》說「郅都，河東大陽人」，班固錯得厲害。大陽，如今陝州河北縣，也屬河東郡。索隱：按，賈姬生趙王劉彭祖。

濟南瞯氏宗人三百餘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爲濟南太守。至則族滅瞯氏首惡，餘皆股栗。居歲餘，郡中不拾遺。旁十餘郡守畏都如大府。

济南瞯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瞯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

白話　濟南瞯氏宗族有三百多家，豪強狡猾，二千石官員沒有人能制服，於是景帝就任郅都爲濟南太守。他一到任就滅了瞯氏首惡的全族，其餘的都嚇得大腿發抖。過了一年多，郡中路不拾遺。旁邊十幾個郡的太守畏懼郅都如同畏懼上級官府。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瞯音閒，是小兒癇病。索隱：荀悅音閑，鄒氏、劉氏音都相同。集解引徐廣：股栗是大腿腳戰抖搖動。

都爲人勇，有氣力，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寄無所聽。常自稱曰：「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官下，終不顧妻子矣。」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白話　郅都爲人勇敢，有氣力，公正廉潔，不拆私人書信，饋贈一概不受，私下請託一概不聽。常常自稱說：「已經背離父母出來做官，自身本當奉守職責、死於節操在官位上，終究不顧妻子兒女了。」

郅都遷爲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時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獨先嚴酷，致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白話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條侯周亞夫極其尊貴傲慢，而郅都見丞相只是作揖。這時百姓質樸，怕犯罪而自重，而郅都獨獨率先嚴酷，執行法律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到郅都都側目而視，稱他爲「蒼鷹」。

章旨

酷吏序：引孔子老子語，謂法令乃治之具非清濁之源，秦網密而姦僞起，漢興破觚斲雕網漏吞舟而黎民艾安，治在道德不在嚴酷。略敘侯封、晁錯，繼敘郅都：不救賈姬、族瞯氏、公廉不受請託，揖丞相，號「蒼鷹」。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序言以孔子「有恥且格」與老子「法令滋章盜賊多有」並引，確立全篇基調：「在彼不在此」，治本在道德而非法令。這與〈循吏列傳〉序「何必威嚴哉」互爲表裏。太史公不否認酷吏在「救火揚沸」之世的必要，但把造成那種世道的責任歸於上。郅都「已倍親而仕，身固當奉職死節」，是酷吏中以公廉爲本的一類。

史實考辨　郅都籍貫，《史記》作楊人，《漢書》作河東大陽人，正義據《括地志》楊縣在洪洞、郅都墓在洪洞東南，斥班固失之，然大陽亦屬河東，二說並存。賈姬生趙王彭祖，索隱可補。侯封事他書不載。「破觚爲圜」諸家皆以爲指高祖約法三章。瞯音閒，集解謂本義小兒癇病，用爲姓氏。

與他卷關係　〈循吏列傳〉序與本序相對；晁錯刻深被戮見〈袁盎鼂錯列傳〉；條侯周亞夫貴倨見〈絳侯周勃世家〉；高祖約法三章見〈高祖本紀〉；賈姬與趙王彭祖見〈五宗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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