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2

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閒與臨江王。臨江王既爲書謝上，因自殺。竇太后聞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歸家。孝景帝乃使使持節拜都爲鴈門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從事。匈奴素聞郅都節，居邊，爲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門。匈奴至爲偶人象郅都，令騎馳射莫能中，見憚如此。匈奴患之。竇太后乃竟中都以漢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釋之。竇太后曰：「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於是遂斬郅都。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鴈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鴈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白話　臨江王被徵召到中尉府對質受審，臨江王想得到刀筆寫信向皇上謝罪，而郅都禁止官吏給他。魏其侯派人暗中送給臨江王。臨江王寫完信向皇上謝罪後，就自殺了。竇太后聽說了，發怒，用嚴酷的法律中傷郅都，郅都被免職回家。孝景帝就派使者持符節任命郅都爲雁門太守，讓他從家中直接取道赴任，可以便宜行事。匈奴一向聽說郅都的節操，他駐守邊境，匈奴就領兵離去，直到郅都死都不靠近雁門。匈奴甚至製作木偶像郅都的樣子，讓騎兵奔馳射擊，沒有人能射中，被畏懼到這種地步。匈奴以他爲患。竇太后終於用漢朝的法律中傷郅都。景帝說：「郅都是忠臣。」想釋放他。竇太后說：「臨江王難道不是忠臣嗎？」於是就斬了郅都。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中讀如字。是說用法律中傷他。索隱：《漢書》作「寓人象」。按，寓就是偶，是說刻木偶像人形。一說是把人形寄託於木。

寧成者，穰人也。以郎謁者事景帝。好氣，爲人小吏，必陵其長吏；爲人上，操下如束溼薪。滑賊任威。稍遷至濟南都尉，而郅都爲守。始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聞其聲，於是善遇，與結驩。久之，郅都死，後長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寧成爲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白話　寧成是穰縣人。以郎官、謁者的身分侍奉景帝。好意氣，做小吏時，必定欺凌他的長官；做了上司，控制下屬如同捆束濕柴。狡猾殘忍，任意施威。逐漸升到濟南都尉，而郅都是太守。起初前幾任都尉都步行進入太守府，通過屬吏通報拜見太守，如同縣令一般，他們畏懼郅都到這種地步。等到寧成去了，直接凌駕郅都之上。郅都一向聽說他的名聲，於是好好對待，與他結交。過了很久，郅都死了，後來長安附近的宗室很多橫暴犯法，於是皇上召寧成任中尉。他的治理仿效郅都，廉潔不如，但宗室豪傑都人人惶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寧，一本作「甯」。集解引徐廣：穰縣屬南陽郡。索隱：操音七刀反。操，是執持。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這個字。裴駰按：韋昭說「是說急迫」。正義：《百官表》說：「郡尉是秦官，掌輔佐郡守主管武職甲卒，秩比二千石，有丞，秩都是六百石，景帝中二年改名都尉。」如同周代的司馬。索隱：數音所注反。正義：《百官表》說：「中尉是秦官，掌巡察京師，武帝太初元年改名執金吾。」顏師古說：「金吾是鳥名，主管驅除不祥。天子出行，職責是在前面開道，以防禦非常之事，所以手執這種鳥的像，因而用來命名官職。」

武帝即位，徙爲內史。外戚多毀成之短，抵罪髡鉗。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極刑，自以爲不復收，於是解脫，詐刻傳出關歸家。稱曰：「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乃貰貸買陂田千餘頃，假貧民，役使數千家。數年，會赦。致產數千金，爲任俠，持吏長短，出從數十騎。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白話　武帝即位，寧成調任內史。外戚多詆毀寧成的短處，獲罪處以髡鉗之刑。這時九卿犯死罪就處死，很少受刑，而寧成受了極刑，自以爲不會再被起用，於是解脫刑具，僞造關傳出關回家。揚言說：「做官做不到二千石，經商掙不到千萬，怎能與人相比呢！」就賒貸買下陂田一千多頃，租給貧民，役使數千家。幾年後，遇上大赦。積累家產數千金，行俠仗義，抓住官吏的把柄，出門跟隨幾十個騎從。他役使百姓的威勢比郡守還重。

注文白話　索隱：上字音紀買反，下字音他活反。是說脫去鉗鈦刑具。索隱：上字音食夜反。貰，是賒，又音勢。下字音天得反。

周陽由者，其父趙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陽，故因姓周陽氏。由以宗家任爲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時，由爲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謹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爲暴酷驕恣。所愛者，撓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誅滅之。所居郡，必夷其豪。爲守，視都尉如令。爲都尉，必陵太守，奪之治。與汲黯俱爲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伏。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

白話　周陽由，他的父親趙兼因爲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爲周陽侯，所以改姓周陽氏。周陽由以外戚宗家的身分保任爲郎，侍奉孝文帝和景帝。景帝時，周陽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官吏治理還很遵循謹慎，但周陽由在二千石官員中，最爲暴虐嚴酷、驕橫放縱。他喜愛的人，枉法使他活命；他憎惡的人，曲解法律把他誅滅。所在的郡，必定剷除當地的豪強。做太守，把都尉看得像縣令一樣。做都尉，必定凌駕太守，奪取他的治權。他與汲黯都剛愎，司馬安以文法害人，都在二千石的行列，同乘一車時不敢與他平坐在茵席上、扶在車軾上。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封侯五年，孝文六年國除。正義：周陽故城在絳州聞喜縣東二十九里。索隱：按，與國家有外戚姻親關係，比照宗室，所以稱「宗家」。集解引《漢書音義》：忮是剛愎固執。集解引《漢書音義》：文惡是用文法傷害人。集解引徐廣：《漢書》伏作「馮」。伏是車軾。索隱：按，均是等同。茵是車上的墊褥。伏是車軾。是說二人與周陽由同乘一車，尚且不敢與他同等地坐茵憑軾，就是說自居其下。《漢書》「伏」作「憑」。

由後爲河東都尉，時與其守勝屠公爭權，相告言罪。勝屠公當抵罪，義不受刑，自殺，而由弃市。

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白話　周陽由後來任河東都尉，當時與太守勝屠公爭權，互相告發罪狀。勝屠公應當抵罪，守義不受刑，自殺了，而周陽由被棄市。

注文白話　索隱：《風俗通》說：「勝屠就是申屠。」

自寧成、周陽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矣。

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白話　自寧成、周陽由以後，事情越來越多，百姓巧於鑽法律的空子，大體上官吏的治理大多像寧成、周陽由等人了。

章旨

敘郅都治臨江王獄致其自殺，竇太后怒免之；景帝拜雁門太守，匈奴爲偶人射之不中，終爲太后所中斬。寧成操下如束溼薪，髡鉗後詐傳歸家，貰貸買田役使數千家威重郡守；周陽由暴酷驕恣，汲黯司馬安不敢均茵伏，與勝屠公相告棄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郅都之死寫法與勢的衝突：竇太后一句「臨江王獨非忠臣邪」，把酷吏的「不避貴戚」變成了罪。寧成「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道出酷吏多出自寒微、以威勢求富貴的心理，而其免官後「使民威重於郡守」，正是太史公所憂的「民巧法」之源。「大抵吏之治類多成、由等」一句，宣告吏治的轉向。

史實考辨　臨江王榮爲景帝廢太子，中三年坐侵廟壖地徵詣中尉府自殺，與〈五宗世家〉合。郅都守雁門，匈奴「竟郅都死不近雁門」，可見其威。寧成「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說明景帝時尊卿之例。周陽侯趙兼即厲王母弟趙兼，見〈淮南衡山列傳〉首節；徐廣注封五年國除。勝屠即申屠，索隱引《風俗通》。中尉改執金吾在太初元年，正義引顏師古釋金吾爲鳥名。

與他卷關係　臨江王榮自殺見〈五宗世家〉〈外戚世家〉；魏其侯竇嬰見〈魏其武安侯列傳〉；趙兼爲厲王母弟見〈淮南衡山列傳〉首節；汲黯、司馬安見〈汲鄭列傳〉；寧成後事見本卷下文義縱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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