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3

趙禹者，斄人。以佐史補中都官，用廉爲令史，事太尉亞夫。亞夫爲丞相，禹爲丞相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爲御史。上以爲能，至太中大夫。與張湯論定諸律令，作見知，吏傳得相監司。用法益刻，蓋自此始。

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白話　趙禹是斄縣人。以佐史的身分補任京師官府的屬吏，因廉潔升爲令史，侍奉太尉周亞夫。周亞夫任丞相，趙禹任丞相史，府中都稱讚他廉潔公平。但周亞夫不重用他，說：「我非常清楚趙禹公平無比，但他執法深刻，不可以在丞相府任職。」當今皇上時，趙禹憑刀筆吏積累的功勞，逐漸升爲御史。皇上認爲他能幹，升到太中大夫。與張湯議定各項律令，制定「見知」之法，官吏之間傳相監督檢舉。用法越發苛刻，大概從此開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斄縣屬扶風，音台。索隱：音胎。斄縣屬扶風。正義：音胎。故斄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南二十二里。是古代邰國，后稷的封地，漢斄縣。索隱：按，是說京師各官府的吏。正義：如同京都的府史。索隱：蘇林說：「是說無人可比，大概是說他公平。」集解引《漢書音義》：趙禹持法深刻。集解引徐廣：論，一本作「編」。

張湯者，杜人也。其父爲長安丞，出，湯爲兒守舍。還而鼠盜肉，其父怒，笞湯。湯掘窟得盜鼠及餘肉，劾鼠掠治，傳爰書，訊鞫論報，并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其父見之，視其文辭如老獄吏，大驚，遂使書獄。父死後，湯爲長安吏，久之。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

白話　張湯是杜縣人。他父親任長安丞，外出時，張湯作爲小孩看守家門。父親回來發現老鼠偷了肉，父親發怒，鞭打張湯。張湯挖開鼠洞抓到偷肉的老鼠和剩下的肉，就彈劾老鼠，拷打審訊，傳遞爰書，審問定案，上報判決，並把老鼠和肉一起拿來，罪案齊備，在堂下把老鼠磔殺。他父親看到，見他的文辭如同老獄吏，大爲驚異，於是讓他學習撰寫獄辭。父親死後，張湯任長安吏，很長時間。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那時還沒有茂陵。集解引蘇林：傳是說傳送囚犯。爰是更換。用這種文書替換他供詞的場所。鞫是窮究。張晏說：傳是考證驗實。爰書是自證如果不是這樣說，就反受其罪，拷問三天後再問，看與前面的供詞是否相同。鞫是由一名官吏宣讀供狀，論定後上報執行。索隱：韋昭說：「爰是換。古代重視刑罰，怕有偏愛偏惡，所以移換獄書，讓別的官吏覈實，所以叫『傳爰書』。」集解引鄧展：具獄是罪狀完備。集解引如淳：書獄是判決案件的文書，指律令。

周陽侯始爲諸卿時，嘗繫長安，湯傾身爲之。及出爲侯，大與湯交，徧見湯貴人。湯給事內史，爲寧成掾，以湯爲無害，言大府，調爲茂陵尉，治方中。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徧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

白話　周陽侯田勝起初做諸卿時，曾經被囚禁在長安，張湯竭盡全力幫他。等到他出獄封侯，與張湯大加交往，把張湯引見給各位貴人。張湯在內史供職，做寧成的屬吏，寧成認爲張湯公平無比，向上級官府推薦，調任茂陵尉，主持修建陵墓的方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周陽侯是田勝。武帝母王太后的同母弟。武帝剛即位就封爲周陽侯。集解引韋昭：傾身是替他前後奔走。集解引《漢書音義》：方中是陵上用土築成方形。張湯主持修建。蘇林說：天子即位，預先修建陵墓，忌諱說破，所以稱『方中』。如淳說：大府是幕府。茂陵尉是主管修陵的尉。韋昭說：太府是公府。

武安侯爲丞相，徵湯爲史，時薦言之天子，補御史，使案事。治陳皇后蠱獄，深竟黨與。於是上以爲能，稍遷至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定諸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已而趙禹遷爲中尉，徙爲少府，而張湯爲廷尉，兩人交驩，而兄事禹。禹爲人廉倨。爲吏以來，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已。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湯爲人多詐，舞智以御人。始爲小吏，乾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內雖不合，然陽浮慕之。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白話　武安侯任丞相，徵召張湯任丞相史，時常向天子推薦，補任御史，派他審理案件。他審理陳皇后巫蠱案，深入追究同黨。於是皇上認爲他能幹，逐漸升到太中大夫。與趙禹共同議定各項律令，務求嚴峻深刻，約束在職的官吏。不久趙禹升任中尉，又調任少府，而張湯任廷尉，兩人交好，張湯以兄長之禮對待趙禹。趙禹爲人廉潔傲慢。做官以來，家中沒有食客。公卿互相拜訪請託趙禹，趙禹始終不回拜答謝，務求斷絕知交賓客的請託，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罷了。見到有關法令條文就採用，也不複查覈實，專門搜求屬官的隱秘罪過。張湯爲人多詐，玩弄智術來駕馭別人。起初做小吏時，投機謀利，與長安的富商田甲、魚翁叔之類私下交往。等到位列九卿，結交天下有名的士大夫，自己心裏雖然不合，但表面上裝作仰慕他們。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拘刻在職的官吏。集解引韋昭：御人是控制人。集解引徐廣：乾沒是隨勢沉浮。裴駰按：服虔說「是射取成敗」。如淳說「得利爲乾，失利爲沒」。索隱：如淳說：「得利爲乾，失利爲沒。」正義：這兩種說法都不對。按，乾沒是說沒有好處給人而奪取他人之物。又說表面仰慕爲乾，心內不合爲沒。集解引徐廣：姓魚。

章旨

敘趙禹廉平而文深，亞夫不任，與張湯定律令作見知法，用法益刻自此始。張湯少時劾鼠磔堂下，文辭如老獄吏；傾身周陽侯，寧成薦治方中，田蚡薦補御史，治陳皇后蠱獄；與禹定律務深文。禹廉倨絕賓客，湯多詐舞智，陽浮慕名士。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湯劾鼠一事是《史記》最著名的童年細節，以遊戲寫天性，獄吏之才與酷吏之心同出一源。趙禹「孤立行一意」與張湯「舞智以御人」是酷吏的兩種性格：一廉而刻，一詐而巧。「用法益刻蓋自此始」把武帝法網之密歸於二人定律，而「見知」法使官吏互相監司，正是序言所謂「上下相遁」之始。

史實考辨　斄即古邰，后稷所封，正義可從。「傳爰書」，蘇林、張晏、韋昭三說，皆謂移換獄辭使他官覆驗，韋昭「爰，換也」最明。「乾沒」諸說紛歧：徐廣隨勢沈浮、服虔射成敗、如淳得利爲乾失利爲沒，正義皆非之而釋爲無潤及人而取他人，今多從如淳投機取利說。周陽侯田勝爲王太后同母弟，與前節周陽由之父趙兼封周陽侯爲二事，國除後再封。陳皇后蠱獄在元光五年。

與他卷關係　周亞夫爲太尉丞相見〈絳侯周勃世家〉；周陽侯田勝見〈外戚世家〉；寧成爲內史見上節；武安侯田蚡薦張湯見〈魏其武安侯列傳〉；陳皇后巫蠱見〈外戚世家〉；茂陵修建見〈孝武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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