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田蚡列傳第四十七·3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無勢，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白話　魏其失去竇太后，更加疏遠不被任用，無權勢，諸賓客漸漸自己引退而怠慢傲慢，只有灌將軍獨不失舊態。魏其每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待灌將軍。

灌將軍夫者，潁陰人也。夫父張孟，嘗爲潁陰侯嬰舍人，得幸，因進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爲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爲將軍，屬太尉，請灌孟爲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潁陰侯彊請之，鬱鬱不得意，故戰常陷堅，遂死吳軍中。軍法，父子俱從軍，有死事，得與喪歸。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曰：「願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前。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至吳將麾下，所殺傷數十人。不得前，復馳還，走入漢壁，皆亡其奴，獨與一騎歸。夫身中大創十餘，適有萬金良藥，故得無死。夫創少瘳，又復請將軍曰：「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將軍壯義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白話　灌將軍夫是潁陰人。夫之父張孟，曾為潁陰侯嬰之舍人，得寵幸，因而進用他到二千石，所以蒙受灌氏之姓為灌孟。吳楚反時，潁陰侯灌何為將軍，隸屬太尉，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之官與父一同從軍。灌孟年老，潁陰侯勉強請他，鬱鬱不得意，所以作戰常衝陷堅陣，遂死於吳軍中。軍法，父子一同從軍，有死於戰事者，得以隨喪歸葬。灌夫不肯隨喪歸，奮激說：「願取吳王或將軍之頭，以報父之仇。」於是灌夫披甲持戟，招募軍中壯士所友善願跟從者數十人。等出壁門，無人敢前。只有二人及隨從奴僕十數騎馳入吳軍，到吳將大旗之下，所殺傷數十人。不能前進，再馳回，跑入漢壁，奴僕全部喪失，只與一騎歸來。夫身中大創十餘處，恰好有萬金良藥，所以得以不死。夫創傷稍癒，又再請將軍說：「我更加知道吳壁中曲折，請再前往。」將軍以為壯烈義勇，恐怕失去夫，就告太尉，太尉才堅決阻止他。吳已破，灌夫以此名聞天下。

注文白話　索隱：按：灌何是嬰之子，《漢書》作「嬰」，錯。集解引《漢書音義》：千人是官名，主管千人，如候司馬。集解引張晏：奮是自我奮勵。正義：麾下指大將之旗下。

潁陰侯言之上，上以夫爲中郎將。數月，坐法去。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莫弗稱之。孝景時，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爲淮陽天下交，勁兵處，故徙夫爲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爲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衞尉竇甫飲，輕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竇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誅夫，徙爲燕相。數歲，坐法去官，家居長安。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衞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白話　潁陰侯向皇上進言，皇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犯法離職。後家居長安，長安中諸公無人不稱譽他。孝景時，到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為淮陽是天下交通要衝，勁兵所在，所以調夫為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入為太僕。二年，夫與長樂衛尉竇甫飲酒，酒量輕重不相當，夫醉，毆打甫。甫是竇太后之兄弟。皇上恐怕太后誅夫，調為燕相。數年，犯法去官，家居長安。

注文白話　集解引晉灼：輕重不得是飲酒輕重不得其平。索隱：搏音博，指擊打。

灌夫爲人剛直使酒，不好面諛。貴戚諸有勢在己之右，不欲加禮，必陵之；諸士在己之左，愈貧賤，尤益敬，與鈞。稠人廣眾，薦寵下輩。士亦以此多之。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白話　灌夫為人剛直任性使酒，不喜好當面諂諛。貴戚諸有權勢在己之上者，不想加禮，必凌辱他們；諸士在己之下，愈貧賤，越加敬重，與之平等。稠人廣眾之中，推薦寵愛後輩。士人也因此稱許他。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然諾。諸所與交通，無非豪桀大猾。家累數千萬，食客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爲權利，橫於潁川。潁川兒乃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白話　夫不喜文學，好任俠，已許諾必踐。諸所交往者，無非豪傑大猾。家財累積數千萬，食客每日數十百人。陂池田園，宗族賓客為求權利，橫行於潁川。潁川兒童就歌唱道：「潁水清，灌氏安寧；潁水濁，灌氏族滅。」

注文白話　索隱：已音以。指已許諾，必使符合其前言。

灌夫家居雖富，然失勢，卿相侍中賓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勢，亦欲倚灌夫引繩批根生平慕之後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爲名高。兩人相爲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無厭，恨相知晚也。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白話　灌夫家居雖富，然而失勢，卿相侍中賓客日益衰減。到魏其侯失勢，也想倚靠灌夫排斥那些平生仰慕之後棄他而去者。灌夫也倚靠魏其而交通列侯宗室以求名高。兩人相互為引重，其交遊如父子一般。相得甚歡，無厭，恨相知太晚。

注文白話　集解引蘇林：引繩批根，二人相倚，引繩直之，意在排斥賓客。棄之者，不與交通。孟康說：根是根括。引繩以持彈。索隱：按：劉氏說「二人相倚，事如合繩共相依引」。批讀步結反。批是排。《漢書》作「排」。排根者，蘇林說「賓客去之者不與通」。孟康說「音根格，指引繩排彈其根格，平生慕嬰之交而棄者令不得通」。小顏根音痕，格讀下各反。裴駰以為引繩，排彈繩根括以退之。持彈，按《漢書》本作「抨彈」，讀普耕反。集解引張晏：相為引重是相互薦達以為聲勢。

章旨

魏其失竇太后益疏不用諸客自引怠傲唯灌將軍不失故魏其獨厚遇之；灌夫潁陰人父張孟潁陰侯嬰舍人進至二千石蒙灌氏姓吳楚反潁陰侯灌何為將軍請灌孟為校尉夫以千人與父俱灌孟年老彊請鬱鬱戰常陷堅死吳軍中。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灌夫之傳：「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將軍獨不失故」——炎涼之中見一人之義，「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獨厚遇灌將軍」——兩失勢者之相依為全傳悲劇之始；「願取吳王若將軍頭以報父之仇」「獨二人及從奴十數騎馳入吳軍……身中大創十餘」——勇冠三軍之孝子，「吾益知吳壁中曲折請復往」——不畏死，灌夫之名由此。

史實考辨　灌夫潁陰（許州）人父張孟潁陰侯灌嬰舍人二千石蒙灌氏姓；吳楚反前154潁陰侯灌何（嬰子索隱辨非嬰）將軍屬太尉亞夫灌孟校尉夫千人（官名主千人）；灌孟死吳軍灌夫被甲持戟入吳軍麾下大創十餘；中郎將坐法去；景帝時代相；武帝初淮陽太守建元元年前140太僕；二年前139與長樂衛尉竇甫（竇太后昆弟）飲搏（音博）甫徙燕相；坐法去官家居長安；剛直使酒任俠已然諾（音以）家累數千萬食客數十百陂池田園宗族橫潁川童謠潁水清濁。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武安為相驕奢；下節灌夫為魏其謀通武安籍福求田田蚡怨灌夫使酒罵坐；灌嬰潁陰侯見〈樊酈滕灌列傳〉；吳楚之戰太尉亞夫見〈絳侯周勃世家〉〈吳王濞列傳〉；竇甫見〈外戚世家〉；任俠大猾對照〈游俠列傳〉；使酒對照〈季布列傳〉使酒難近；童謠對照〈項羽本紀〉〈淮南衡山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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