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其田蚡列傳第四十七·2

武安侯新欲用事爲相，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籍福說武安侯曰：「魏其貴久矣，天下士素歸之。今將軍初興，未如魏其，即上以將軍爲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爲丞相，將軍必爲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魏其侯爲丞相，武安侯爲太尉。籍福賀魏其侯，因弔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惡，惡人衆，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魏其不聽。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白話　武安侯新想掌權為丞相，謙卑對待賓客，進用名士家居者使之顯貴，想以此壓倒魏其諸將相。建元元年，丞相綰病免，皇上商議設置丞相、太尉。籍福勸武安侯說：「魏其顯貴很久了，天下之士一向歸附他。現在將軍初興起，不如魏其，若皇上以將軍為丞相，必須讓給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必為太尉。太尉、丞相尊貴相等罷了，又有讓賢之名。」武安侯就隱約對太后說以諷喻皇上，於是就以魏其侯為丞相，武安侯為太尉。籍福祝賀魏其侯，因而勸誡說：「君侯天性喜善疾惡，現在善人稱譽君侯，所以至丞相；然而君侯又疾惡，惡人眾多，也將詆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而長久；不能，現在就將因詆毀而去位了。」魏其不聽。

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舉適諸竇宗室毋節行者，除其屬籍。時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太后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務隆推儒術，貶道家言，是以竇太后滋不說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爲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爲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白話　魏其、武安都好儒術，推薦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魯申公，想設立明堂，令列侯歸封國，廢除關稅，以禮為服制，以興太平。檢舉譴責諸竇宗室無節行者，除去其屬籍。當時諸外戚為列侯，列侯多娶公主，都不想歸封國，因此詆毀之言每日傳到竇太后處。太后喜好黃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趙綰、王臧等致力推崇儒術，貶抑道家之言，因此竇太后更不喜歡魏其等。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趙綰請求不要向東宮奏事。竇太后大怒，就罷黜驅逐趙綰、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許昌為丞相，武彊侯莊青翟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列侯身分家居。

注文白話　索隱：按：推轂指自己謙卑於下，如為他推車轂。索隱：除關指廢除關門之稅。索隱：按：當時禮度逾越奢侈，多不依禮，現在令吉凶服制都取法於禮。索隱：適讀直革反。集解引韋昭：無奏事東宮是想奪太后之政。

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數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武安日益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喪事不辦，免。以武安侯蚡爲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

白話　武安侯雖不任職，因王太后之故，親近受寵，多次進言多有成效，天下趨附權勢利益之吏士，都離開魏其歸附武安，武安日益驕橫。建元六年，竇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因喪事不辦妥獲罪，免。以武安侯蚡為丞相，以大司農韓安國為御史大夫。天下之士郡國諸侯更加依附武安。

注文白話　索隱：按：天下士郡諸侯指仕於諸郡及仕於諸侯王國者，猶如說仕郡國。

武安者，貌侵，生貴甚。又以爲諸侯王多長，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爲京師相，非痛折節以禮詘之，天下不肅。當是時，丞相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退。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爲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由此滋驕，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而市買郡縣器物相屬於道。前堂羅鍾鼓，立曲旃；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白話　武安這人，相貌短小醜陋，自生尊貴之勢極甚。又以為諸侯王多年長，皇上初即位，年富春秋，蚡以肺腑之親為京師之相，若非痛加折節以禮屈服他們，天下不會肅敬。當這時，丞相入奏事，坐談移日，所言都聽從。推薦之人有起家至二千石者，權柄移於主上。皇上就說：「君任命官吏已盡了沒有？我也想任命官吏。」曾請求考工之地增益住宅，皇上怒說：「君為何不就取武庫！」此後才收斂。曾召客飲酒，讓其兄蓋侯坐南向，自己坐東向，以為漢相尊貴，不可因兄之故私自屈撓。武安由此更加驕縱，治宅第為諸第之冠。田園極為肥沃，而在郡縣買器物者相連於道。前堂羅列鍾鼓，立曲柄旌旗；後房婦女以百數。諸侯奉獻金玉狗馬玩好，不可勝數。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侵音寑，是短小。又說是醜惡，刻确。音核。索隱：按：服虔說「侵是短小」。韋昭說「刻确」。按：确音刻。又孔文祥「侵是醜惡。音寢」。索隱：按：小顏說「生貴指自尊高顯示貴寵」，其說疏略。按：生指蚡自己產生尊貴之勢特甚，所以下文說「又以諸侯王多長年，蚡以肺腑爲相，非痛折節以禮屈之，則天下不肅」。集解引張晏：多長是多年長。索隱：腑音府。肺音廢。說如肝肺之相附。又說柿是木札，附於木皮。《詩》說「如塗塗附」，以說如皮之附木。正義：顏師古說：「舊解說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一說柿是斫木之札，喻其輕薄附着大材。」按：顏此說都疏謬。又改「腑」為「附」以就其義，更謬。《八十一難》說：「寸口是脈之大會，手太陰之動脈。」呂廣說：「太陰是肺之脈。肺為諸臟之主，通陰陽，所以十二經脈都會於太陰，所以為決吉凶者。十二經有病都在寸口，知其何經之動浮沉澀滑，春秋逆順，知其死生。」顧野王說：「肺腑是腹心。」按：說田蚡為相，如人之肺，知陰陽逆順，又為帝之腹心親戚。索隱：按：痛是甚。想令士人折節屈下於己；不然，天下不肅。或解為蚡想折節下士，不對。按：下文不讓其兄蓋侯，知或說不對。集解：《漢書百官表》說少府有考工室。如淳說：考工是官名。集解引徐廣：蓋侯是王后兄王信。泰山有蓋縣，樂安有益縣。集解引徐廣：甲諸第是為諸第之上。集解引如淳：曲旃是旌旗之名。通帛叫旃。曲旃是僭越。蘇林說：禮，大夫建旃。曲旃是柄上彎曲。索隱：按：曲旃是旌旃柄上彎曲，僭禮。通帛叫旃。《說文》說曲旃是所以招士。

章旨

武安侯新欲用事為相卑下賓客進名士欲傾魏其，建元元年衛綰免籍福說武安魏其貴久天下士歸之將軍初興不如即為丞相必讓魏其魏其為丞相將軍為太尉尊等又有讓賢名，武安微言太后風上以魏其為丞相武安為太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武安之盛：籍福「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讓賢名」——以讓為取，蚡之術，「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惡人衆亦且毀君侯君侯能兼容則幸久」——籍福弔魏其之言為全傳之眼，嬰之直與蚡之柔於此分；「魏其武安俱好儒術」「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建元新政，「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儒術與黃老之爭實為帝與太后之權爭，魏其武安同罷而「武安侯雖不任職以王太后故親幸」——同罷而異遇在太后之存沒，「天下吏士趨勢利者皆去魏其歸武安」——世態炎涼一語道盡。

史實考辨　建元元年前140衛綰免籍福（魏其舍人後附武安）說武安讓魏其魏其丞相武安太尉（建元元年六月）；趙綰（代人）御史大夫王臧（蘭陵）郎中令迎魯申公明堂列侯就國除關（關稅）舉適（直革反）諸竇；建元二年前139冬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怒罷逐綰臧下獄自殺免嬰蚡許昌（柏至侯）丞相莊青翟（武彊侯）御史大夫；建元六年前135五月竇太后崩許昌青翟坐喪事不辦免六月蚡丞相韓安國御史大夫。

與他卷關係　上節魏其武安之起；下節灌夫使酒剛直魏其灌夫相得；建元新政趙綰王臧申公見〈儒林列傳〉〈孝武本紀〉〈封禪書〉；竇太后好黃老見〈外戚世家〉〈儒林列傳〉；許昌莊青翟見〈漢興以來將相年表〉；韓安國見〈韓長孺列傳〉；蓋侯王信見〈外戚世家〉；籍福見〈季布欒布列傳〉季心畜籍福；外戚之橫對照〈呂太后本紀〉〈佞幸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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