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4

是時上方鄉文學，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亭疑法。奏讞疑事，必豫先爲上分別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讞決法廷尉，絜令揚主之明。奏事即譴，湯應謝，鄉上意所便，必引正、監、掾史賢者，曰：「固爲臣議，如上責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釋。閒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爲此奏，乃正、監、掾史某爲之。」其欲薦吏，揚人之善蔽人之過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詆；即下戶羸弱，時口言，雖文致法，上財察。於是往往釋湯所言。湯至於大吏，內行脩也。通賓客飲食。於故人子弟爲吏及貧昆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湯雖文深意忌不專平，然得此聲譽。而刻深吏多爲爪牙用者，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獄，皆窮根本。嚴助及伍被，上欲釋之。湯爭曰：「伍被本畫反謀，而助親幸出入禁闥爪牙臣，乃交私諸侯如此，弗誅，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論之。其治獄所排大臣自爲功，多此類。於是湯益尊任，遷爲御史大夫。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闲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白話　這時皇上正傾向儒學，張湯判決大案，想附會古義，就奏請讓研治《尚書》《春秋》的博士弟子補任廷尉史，平議疑難的法律問題。上奏疑難案件，必定預先爲皇上分析它的原委，皇上認爲對的，就接受並記載爲廷尉判決疑案的法令，寫在板令上，宣揚皇上的聖明。奏事如果受到譴責，張湯就認錯謝罪，順着皇上的心意，必定引述廷尉正、監、掾史中的賢者，說：「他們本來替臣建議過，正如皇上責備臣的那樣，臣沒有採用，愚昧到了這種地步。」罪過常常得到寬免。有時奏事，皇上稱讚，他就說：「臣不懂得寫這份奏章，是正、監、掾史某某寫的。」他想推薦官吏時，宣揚別人的長處、掩蓋別人的過失就是這樣。他審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給執法嚴酷的監史；如果是皇上想要寬釋的，就交給執法輕平的監史。審理的如果是豪強，必定玩弄法律條文巧妙地誣陷；如果是下層貧弱的百姓，就時常口頭陳述，雖然按法律條文當治罪，請皇上裁斷明察。於是皇上往往寬釋張湯所說的人。張湯做到大官，私下品行修飭。與賓客交往宴飲。對於老朋友的子弟做官的以及貧窮的兄弟，照顧得尤其優厚。他拜訪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張湯雖然執法深刻、心存猜忌、不夠公平，卻得到這樣的聲譽。而刻薄深峻的官吏大多被他用作爪牙，他又依附於儒學之士。丞相公孫弘多次稱讚他的美德。等到審理淮南、衡山、江都謀反的案件，都深究到底。嚴助和伍被，皇上想釋放他們。張湯爭辯說：「伍被本來就謀劃了反叛計謀，而嚴助是親近受寵、出入宮禁的爪牙之臣，竟然這樣私下結交諸侯，不殺，以後就無法治理了。」於是皇上批准論罪處死。他審理案件排擠大臣來作爲自己的功勞，大多是這一類。於是張湯越發受尊崇重用，升任御史大夫。

注文白話　索隱：傅音附。集解引李奇：亭，是平，是均。索隱：廷史，是廷尉的屬吏。亭，是平。讓他們平議疑難之事。集解引韋昭：寫在板書的法令上。正義：按，是指律令。古代用木板書寫。是說皇上認爲對的，記載爲正式的判例，用廷尉的法令來平決，宣揚皇上的明察。集解引徐廣：應，一本作「權」。正義：《百官表》說：「廷尉是秦官。有正、左監、右監，都秩千石。」按，皇上如果譴責，張湯應對謝罪順着皇上的心意，必定引述正、監等賢者本來替臣建議如皇上所說，臣不採用，愚昧不聽從到了這種地步。集解引蘇林：主管的人因不採用眾掾的話獲罪，所以到了這種地步。集解引徐廣：詔，是答覆聽聞，如同如今制書說「聞」。裴駰按：臣瓚說「是說常常被原諒」。集解引李奇：先見皇上，口頭陳述，想給予輕平的處理。集解引李奇：張湯口頭預先所說的都得到原諒釋放。集解引徐廣：元狩二年。

會渾邪等降，漢大興兵伐匈奴，山東水旱，貧民流徙，皆仰給縣官，縣官空虛。於是丞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不安其生，騷動，縣官所興，未獲其利，姦吏並侵漁，於是痛繩以罪。則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湯。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其隆貴如此。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白話　恰逢渾邪王等人投降，漢朝大舉興兵討伐匈奴，崤山以東發生水旱災害，貧民流離遷徙，都仰賴官府供給，官府空虛。於是張湯秉承皇上的旨意，奏請鑄造白金和五銖錢，壟斷天下的鹽鐵，排擠富商大賈，頒布告緡令，剷除豪強兼併之家，玩弄法律條文巧妙誣陷來輔助法令的執行。張湯每次上朝奏事，談論國家財用，直到天晚，天子忘了吃飯。丞相只是充數，天下事都由張湯決定。百姓不能安生，騷動不安，官府所興辦的事業，沒有獲得利益，姦吏又一起侵奪，於是嚴厲地以罪繩之。這樣從公卿以下，直到平民，都指責張湯。張湯曾經生病，天子親自去探視，他的尊貴顯赫到了這種地步。

注文白話　正義：緡音岷，是錢串。武帝征伐四夷，國家財用不足，所以向百姓的田宅、船隻、車乘、牲畜、奴婢等徵稅，都折算爲錢數，每千錢抽一算，交納一等，商人加倍；如果隱匿不交稅，有人告發，一半給告發的人，其餘一半沒入官府，叫做緡。頒布此令，用來剷除豪強兼併的富商大賈之家。一算是一百二十文。集解引徐廣：當時李蔡、莊青翟任丞相。

章旨

敘張湯爲廷尉之術：請博士弟子亭疑法以傅古義，奏讞先揣上意，譴則引咎、善則歸功屬吏，所治豪則巧詆、弱則口言；內行修、調護故人、造請諸公而得聲譽；治淮南衡山江都獄窮根本，爭誅嚴助伍被；爲御史大夫承上指造白金五銖、籠鹽鐵、出告緡，天下事皆決於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對「曲法阿意」的解剖：張湯之法不是法，而是「上意所欲罪」與「所欲釋」的工具，其輕重全在揣摩。然而太史公又寫他「內行脩」「調護故人」，使張湯成爲一個複雜的人物。「依於文學之士」「丞相弘數稱其美」把儒與法的合流寫得透徹，春秋決獄的本質由此可見。

史實考辨　「亭疑法」之亭，李奇訓平，索隱同；「絜令」韋昭訓板絜，正義謂律令古以板書之。「奏事即譴」至「愚抵於此」，正義逐句疏解，謂廷尉正、監皆秩千石。嚴助、伍被之誅在元狩元年，見〈淮南衡山列傳〉。白金、五銖、鹽鐵、告緡諸政在元狩四年前後，正義釋告緡制度最詳：千錢一算，賈人倍之，告者得半。徐廣注時丞相爲李蔡、莊青翟，故云「取充位」。

與他卷關係　嚴助見〈東越列傳〉，伍被見〈淮南衡山列傳〉；白金、五銖、鹽鐵、告緡見〈平準書〉；渾邪降、伐匈奴見〈匈奴列傳〉；李蔡、莊青翟爲丞相見〈李將軍列傳〉〈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公孫弘稱湯見〈平津侯主父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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