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5

匈奴來請和親，羣臣議上前。博士狄山曰：「和親便。」上問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數動。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結和親。孝惠、高后時，天下安樂。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邊蕭然苦兵矣。孝景時，吳楚七國反，景帝往來兩宮閒，寒心者數月。吳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實。今自陛下舉兵擊匈奴，中國以空虛，邊民大困貧。由此觀之，不如和親。」上問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若湯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詆諸侯，別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湯之爲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閒？」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羣臣震慴。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闲，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闲？”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慴。

白話　匈奴來請求和親，羣臣在皇上面前商議。博士狄山說：「和親有利。」皇上問他有利在哪裏，狄山說：「兵器是凶器，不可輕易多次動用。高帝想討伐匈奴，在平城被圍困得很慘，於是就締結和親。孝惠帝、高后時，天下安樂。到孝文帝想對匈奴用兵，北部邊境騷然不安、苦於戰事。孝景帝時，吳楚七國造反，景帝往來於兩宮之間，提心吊膽好幾個月。吳楚被擊破後，景帝終生不再談論用兵，天下富足充實。如今自從陛下興兵攻打匈奴，中原因此空虛，邊境百姓極其貧困。由此看來，不如和親。」皇上問張湯，張湯說：「這是愚蠢的儒生，無知。」狄山說：「臣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卻是詐忠。像張湯審理淮南、江都的案子，用苛刻的法律條文痛加詆毀諸侯，離間疏遠骨肉，使藩臣不能自安。臣本來就知道張湯是詐忠。」於是皇上變了臉色說：「我派先生去治理一個郡，能不讓匈奴入境搶掠嗎？」狄山說：「不能。」皇上說：「治理一個縣呢？」回答說：「不能。」又說：「守一個邊塞堡壘呢？」狄山自己估計辯論已窮，將要被交付官吏治罪，就說：「能。」於是皇上派狄山去守邊塞堡壘。過了一個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頭離去。從此以後，羣臣震驚恐懼。

注文白話　正義：障是指邊塞上險要之處另築城堡，設置官吏士卒防守，用來抵禦寇盜。

湯之客田甲，雖賈人，有賢操。始湯爲小吏時，與錢通，及湯爲大吏，甲所以責湯行義過失，亦有烈士風。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白話　張湯的賓客田甲，雖然是商人，卻有賢良的操守。起初張湯做小吏時，與他有金錢往來，等到張湯做了大官，田甲因此責備張湯品行道義上的過失，也有烈士的風範。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與錢通是以利益交往。

湯爲御史大夫七歲，敗。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白話　張湯任御史大夫七年，垮臺。

河東人李文嘗與湯有卻，已而爲御史中丞，恚，數從中文書事有可以傷湯者，不能爲地。湯有所愛史魯謁居，知湯不平，使人上蜚變告文姦事，事下湯，湯治論殺文，而湯心知謁居爲之。上問曰：「言變事縱跡安起？」湯詳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臥閭里主人，湯自往視疾，爲謁居摩足。趙國以冶鑄爲業，王數訟鐵官事，湯常排趙王。趙王求湯陰事。謁居嘗案趙王，趙王怨之，并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爲摩足，疑與爲大姦。」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繫導官。湯亦治他囚導官，見謁居弟，欲陰爲之，而詳不省。謁居弟弗知，怨湯，使人上書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卻，及得此事，窮竟其事，未奏也。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念獨丞相以四時行園，當謝，湯無與也，不謝。丞相謝，上使御史案其事。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患之。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白話　河東人李文曾經與張湯有嫌隙，不久任御史中丞，心懷怨恨，多次從宮中的文書中找可以傷害張湯的事，不留餘地。張湯有個寵愛的屬吏魯謁居，知道張湯心中不平，就派人上匿名告變書告發李文的姦事，事情交給張湯審理，張湯判處李文死刑，而張湯心裏知道是魯謁居幹的。皇上問道：「告變的事是怎麼引起的？」張湯假裝吃驚說：「這大概是李文的舊相識怨恨他。」魯謁居生病臥牀在里巷房東家，張湯親自去探病，替魯謁居按摩腳。趙國以冶鑄爲業，趙王多次爲鐵官的事打官司，張湯常常排斥趙王。趙王搜求張湯的隱私。魯謁居曾經審查過趙王，趙王怨恨他，一併上書告發說：「張湯是大臣，屬吏魯謁居有病，張湯竟然替他按摩腳，懷疑他們一起幹大姦之事。」事情交給廷尉審理。魯謁居病死，事情牽連他的弟弟，弟弟被拘禁在導官署。張湯也在導官署審理其他囚犯，見到魯謁居的弟弟，想暗中幫他，卻假裝不認識。魯謁居的弟弟不知道，怨恨張湯，派人上書告發張湯與魯謁居合謀，一起告變陷害李文。事情交給減宣審理。減宣曾經與張湯有嫌隙，等到得到這件案子，徹底追究，還沒有上奏。恰逢有人盜挖孝文帝陵園的瘞錢，丞相莊青翟上朝，與張湯約定一起謝罪，到了皇上面前，張湯想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視陵園，應當謝罪，張湯與此無關，就不謝罪。丞相謝罪，皇上派御史審查這件事。張湯想用「見知」的罪名羅織丞相，丞相憂慮這件事。三位長史都忌恨張湯，想陷害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導官是太官的分支，主管酒。集解引如淳：瘞錢是埋在園陵中用來送葬的錢。集解引張晏：見知故縱，就用那人的罪治他的罪。

章旨

敘狄山議和親斥湯詐忠，武帝使乘障，月餘爲匈奴所斬，羣臣震慴；田甲責湯有烈士風。張湯敗之由：魯謁居蜚變殺李文，趙王告湯摩足，謁居弟告湯共謀，事下減宣；孝文園瘞錢案湯不謝而欲致丞相見知，三長史謀陷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狄山之死是武帝一朝言路的轉折：「羣臣震慴」四字與汲黯「天下重足而立」相應。狄山論和親歷數四代得失，是漢初和親論的最完整表述，而其死正證明了張湯「詐忠」之說。張湯之敗由小吏魯謁居、商人田信、御史中丞李文等細事積成，太史公寫其「詳驚」「詳不省」，與早年劾鼠的機巧一脈相承，機巧終於反噬。

史實考辨　狄山事《漢書》同，乘障之障，正義釋爲塞上別築小城。張湯爲御史大夫七歲，自元狩二年至元鼎二年。趙王彭祖訟鐵官事，與〈五宗世家〉彭祖「好爲吏事」合。導官主酒，如淳說；《漢書》顏注謂主舂御米，二說異。孝文園瘞錢被盜在元鼎二年，丞相莊青翟因此案自殺。「見知」張晏釋爲見知故縱以其罪罪之，可與上文趙禹「作見知」參看。

與他卷關係　平城之圍見〈匈奴列傳〉〈高祖本紀〉；景帝吳楚之亂見〈吳王濞列傳〉；趙王彭祖見〈五宗世家〉；減宣見本卷下文；莊青翟自殺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田甲見本卷上節。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