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6

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爲太中大夫，用事；而湯乃爲小吏，跪伏使買臣等前。已而湯爲廷尉，治淮南獄，排擠莊助，買臣固心望。及湯爲御史大夫，買臣以會稽守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數年，坐法廢，守長史，見湯，湯坐牀上，丞史遇買臣弗爲禮。買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齊人也。以術至右內史。邊通，學長短，剛暴彊人也，官再至濟南相。故皆居湯右，已而失官，守長史，詘體於湯。湯數行丞相事，知此三長史素貴，常淩折之。以故三長史合謀曰：「始湯約與君謝，已而賣君；今欲劾君以宗廟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湯陰事。」使吏捕案湯左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及他姦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爲，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湯又詳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湯具自道無此，不服。於是上使趙禹責湯。禹至，讓湯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滅者幾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狀，天子重致君獄，欲令君自爲計，何多以對簿爲？」湯乃爲書謝曰：「湯無尺寸功，起刀筆吏，陛下幸致爲三公，無以塞責。然謀陷湯罪者，三長史也。」遂自殺。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白話　起初，長史朱買臣是會稽人。讀《春秋》。莊助派人舉薦朱買臣，朱買臣因《楚辭》與莊助一同受寵，任侍中、太中大夫，當權；而那時張湯還是小吏，跪伏在朱買臣等人面前聽候差遣。不久張湯任廷尉，審理淮南案件，排擠莊助，朱買臣本來就心懷怨恨。等到張湯任御史大夫，朱買臣由會稽太守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幾年後，犯法免官，代理長史，去見張湯，張湯坐在牀上，丞史對待朱買臣不講禮節。朱買臣是楚地的士人，深深怨恨，常想置張湯於死地。王朝是齊國人。因爲懂方術官至右內史。邊通，學縱橫之術，是剛強暴烈、強悍的人，兩次官至濟南相。從前都位居張湯之上，不久失去官職，代理長史，對張湯屈身行禮。張湯多次代理丞相事務，知道這三位長史一向尊貴，常常凌辱挫折他們。因此三位長史合謀說：「起初張湯約定與您一起謝罪，隨即出賣了您；如今想用宗廟的事彈劾您，這是想取代您罷了。我們知道張湯的隱私。」派官吏逮捕審訊張湯的同夥田信等人，說張湯將要奏請什麼事，田信總是預先知道，囤積貨物致富，與張湯分利，以及其他姦事。案情的供詞頗有傳聞。皇上問張湯說：「我所要做的事，商人總是預先知道，加倍囤積那些貨物，這好像有人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張湯不謝罪。張湯又假裝吃驚說：「本來應該有這樣的事。」減宣也上奏魯謁居等事。天子果然認爲張湯心懷詐僞、當面欺騙，派使者八批按簿冊責問張湯。張湯一一自己辯白沒有這些事，不服罪。於是皇上派趙禹責問張湯。趙禹到了，責備張湯說：「您怎麼不知道分寸呢。您所審理而被夷滅的有多少人了？如今人們告發您的都有證據，天子不忍心把您下獄，想讓您自己了斷，何必多作對簿辯解呢？」張湯於是寫信謝罪說：「張湯沒有尺寸之功，從刀筆吏起家，陛下寵幸提拔爲三公，無法推卸責任。但謀劃陷害張湯的，是三位長史。」於是自殺。

注文白話　正義：朱買臣是吳人，這時蘇州屬會稽郡。正義：周末越王句踐滅吳，楚威王滅越，吳地全部屬楚，所以稱朱買臣爲楚士。集解引《漢書音義》：長短術興起於六國時。行長入短，言辭隱晦詭譎，用來互相激怒。集解引《漢書音義》：左，是證佐。正義：是說張湯與田信有左道的交往，所以說「左田信等」。集解引蘇林：簿音「主簿」的「簿」，是全部責問。

湯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湯母曰：「湯爲天子大臣，被汙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椁。天子聞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自殺。出田信。上惜湯。稍遷其子安世。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白話　張湯死後，家產價值不過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祿賞賜，沒有其他產業。兄弟和兒子們想厚葬張湯，張湯的母親說：「張湯是天子的大臣，被惡言污衊而死，爲什麼要厚葬！」用牛車載運，有棺無椁。天子聽說了，說：「不是這樣的母親生不出這樣的兒子。」於是徹底審查誅殺了三位長史。丞相莊青翟自殺。釋放田信。皇上惋惜張湯。逐漸提升他的兒子張安世。

趙禹中廢，已而爲廷尉。始條侯以爲禹賊深，弗任。及禹爲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節，事益多，吏務爲嚴峻，而禹治加緩，而名爲平。王溫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爲燕相。數歲，亂悖有罪，免歸。後湯十餘年，以壽卒于家。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白話　趙禹中途被廢黜，不久任廷尉。起初條侯認爲趙禹殘忍深刻，不重用他。等到趙禹任少府，比照九卿。趙禹嚴酷急切，到了晚年，事情越來越多，官吏務求嚴峻，而趙禹的治理反而更寬緩，被稱爲公平。王溫舒等人後起，治理比趙禹更嚴酷。趙禹因爲年老，調任燕相。幾年後，因昏亂悖謬有罪，免官回家。在張湯死後十多年，以高壽死在家中。

章旨

敘三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素貴而詘體於湯，合謀捕湯左田信告其分利；上責湯懷詐面欺，趙禹讓之，湯自殺，遺書歸罪三長史。湯死家產不過五百金，母以牛車有棺無椁葬之，上曰非此母不生此子，誅三長史，青翟自殺。趙禹晚節治緩名平，以壽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張湯之死以其母的話作結，「被汙惡言而死」四字替張湯作了翻案：他是酷吏，卻廉潔無他業。武帝「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並誅三長史，表明酷吏的權力來自皇帝而終被皇帝收回。趙禹「治加緩而名爲平」，不是趙禹變寬，而是後起者更酷，太史公用相對的尺度寫吏治的螺旋下降。

史實考辨　朱買臣爲吳人而稱楚士，正義以吳地屬楚釋之。「湯左田信」之左，《漢書音義》訓證佐，正義別立左道之說，當以證佐爲是。張湯死在元鼎二年，三長史、莊青翟同死，與〈將相名臣年表〉合。張安世後爲宣帝重臣，封富平侯，《漢書》有傳。趙禹卒年不詳，「後湯十餘年」約在太初天漢間。

與他卷關係　朱買臣與莊助見《漢書·朱買臣傳》及〈東越列傳〉；張湯治淮南獄排擠莊助見上節及〈淮南衡山列傳〉；莊青翟自殺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王溫舒見本卷下文；條侯不任趙禹見本卷上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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