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7

義縱者，河東人也。爲少年時，嘗與張次公俱攻剽爲羣盜。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王太后問：「有子兄弟爲官者乎？」姊曰：「有弟無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義姁弟縱爲中郎，補上黨郡中令。治敢行，少蘊藉，縣無逋事，舉爲第一。遷爲長陵及長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貴戚。以捕案太后外孫脩成君子仲，上以爲能，遷爲河內都尉。至則族滅其豪穰氏之屬，河內道不拾遺。而張次公亦爲郎，以勇悍從軍，敢深入，有功，爲岸頭侯。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

白話　義縱是河東人。年少時，曾經與張次公一起搶劫做羣盜。義縱有個姐姐義姁，憑醫術得到王太后的寵幸。王太后問：「有兒子兄弟做官的嗎？」姐姐說：「有個弟弟品行不好，不可以。」太后就告訴皇上，任命義姁的弟弟義縱爲中郎，補任上黨郡中的縣令。他治理敢作敢爲，很少寬容，縣中沒有拖延的事，考核列爲第一。升爲長陵和長安縣令，依法直行治理，不迴避貴戚。因爲逮捕審訊太后的外孫修成君的兒子仲，皇上認爲他能幹，升爲河內都尉。到任就滅了當地豪強穰氏之類的全族，河內路不拾遺。而張次公也做了郎官，憑勇猛強悍從軍，敢於深入，有功，封爲岸頭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剽音扶召反。索隱：《說文》說：「剽，是刺。」一說是剽劫，又音敷妙反。索隱：李奇音吁，孟康音詡。集解引《漢書音義》：姁音煦，是義縱姐姐的名字。索隱：按，是說補任上黨郡中某縣的縣令，史書失載縣名。集解引《漢書音義》：敢行暴政而少寬容。索隱：蘊音慍。藉音才夜反。張晏說：「爲人無所迴避，所以很少寬假。」索隱：按，王太后的女兒號修成君，她的兒子名仲。集解引徐廣：受封五年，因與淮南王的女兒劉陵通姦及收受財物，國除。

寧成家居，上欲以爲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寧成爲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爲關都尉。歲餘，關東吏隸郡國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義縱自河內遷爲南陽太守，聞寧成家居南陽，及縱至關，寧成側行送迎，然縱氣盛，弗爲禮。至郡，遂案寧氏，盡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屬皆犇亡，南陽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爲縱牙爪之吏，任用，遷爲廷史。軍數出定襄，定襄吏民亂敗，於是徙縱爲定襄太守。縱至，掩定襄獄中重罪輕繫二百餘人，及賓客昆弟私入相視亦二百餘人。縱一捕鞠，曰「爲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爲治。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犇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白話　寧成閒居在家，皇上想任他爲郡守。御史大夫公孫弘說：「臣在崤山以東做小吏時，寧成任濟南都尉，他的治理如同狼牧羊。寧成不可以讓他治理百姓。」皇上就任命寧成爲函谷關都尉。一年多，關東的官吏和巡察郡國出入關的人，號稱「寧可遇見哺乳的母虎，不要碰上寧成發怒」。義縱從河內升任南陽太守，聽說寧成閒居在南陽，等到義縱到了關口，寧成側身行走迎送，但義縱盛氣凌人，不對他講禮節。到了郡中，就查辦寧氏，徹底摧毀了他的家。寧成獲罪，以及孔氏、暴氏之類都逃亡，南陽的官吏百姓恐懼得並足而立、不敢移動腳印。而平氏人朱彊、杜衍人杜周做義縱的爪牙屬吏，受到任用，升爲廷史。軍隊多次從定襄出擊，定襄的官吏百姓混亂敗壞，於是調義縱任定襄太守。義縱到任，突然查辦定襄監獄中重罪而輕押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進監獄探視的賓客兄弟也二百多人。義縱一併逮捕審訊，說「替死罪犯解脫刑具」。這一天全部上報處死四百多人。此後郡中不寒而慄，狡猾的百姓協助官吏進行治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隸，是巡閱。集解引徐廣：孔、暴是兩個姓，大族。集解引《漢書音義》：一律全部逮捕。律文，各囚徒私自解脫桎梏、鐵鉗、赭衣的，加罪一等；替人解脫的，與他同罪。義縱審訊互相送飯探視的二百人，說是爲死罪犯解脫，全部殺掉。索隱：按，是說豪猾之人干預官吏政事，所以說「佐吏爲理」。

是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爲九卿矣，然其治尚寬，輔法而行，而縱以鷹擊毛摯爲治。後會五銖錢白金起，民爲姦，京師尤甚，乃以縱爲右內史，王溫舒爲中尉。溫舒至惡，其所爲不先言縱，縱必以氣淩之，敗壞其功。其治，所誅殺甚多，然取爲小治，姦益不勝，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斬殺縛束爲務，閻奉以惡用矣。縱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縱以我爲不復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爲此亂民，部吏捕其爲可使者。天子聞，使杜式治，以爲廢格沮事，弃縱市。後一歲，張湯亦死。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白話　這時趙禹、張湯以深刻苛峻位居九卿，但他們的治理還算寬緩，輔助法令而行，而義縱卻以老鷹搏擊般的手段治理。後來恰逢五銖錢、白金興起，百姓作姦犯科，京師尤其嚴重，就任義縱爲右內史，王溫舒爲中尉。王溫舒極其兇惡，他所做的事如果不先告訴義縱，義縱必定盛氣凌人地壓制他，破壞他的事功。義縱的治理，所誅殺的很多，但只取得小的治效，姦邪越發不能制止，直指使者開始出現了。官吏的治理以斬殺捆綁爲要務，閻奉因爲兇惡被任用。義縱廉潔，他的治理仿效郅都。皇上駕幸鼎湖，病了很久，不久突然起駕前往甘泉宮，沿途道路大多沒有整治。皇上發怒說：「義縱以爲我不會再走這條路了嗎？」心中懷恨。到了冬天，楊可正受理告緡的案件，義縱認爲這是擾亂百姓，布置官吏逮捕替楊可做使者的人。天子聽說了，派杜式審理，認爲義縱廢棄詔令、阻撓政事，把義縱棄市。一年後，張湯也死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鷙鳥將要搏擊，必定張開羽毛。索隱：卒音七忽反。集解引徐廣：嗛音銜。集解引韋昭：有人告發不交緡錢的，楊可正受理。索隱：緡，是錢串。漢朝有告緡令，楊可主管。是說緡錢出入有不交算錢的，讓人可以告發。索隱：是說搜捕楊可的使者。集解引《漢書音義》：武帝派楊可主管告緡，沒收其財物，義縱逮捕替楊可做使者的人，這是廢棄詔書、阻撓已成之事。索隱：應劭說：「阻撓敗壞已成之事。格音閣。」

章旨

敘義縱由羣盜因姊姁爲中郎，直法不避貴戚，族穰氏；寧成爲關都尉「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縱至南陽破碎寧氏；定襄一日報殺四百餘人，郡中不寒而慄；以鷹擊毛摯爲治，與王溫舒相軋，直指始出；以捕楊可使者坐廢格沮事棄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義縱「廉，其治放郅都」，卻比郅都更進一步：定襄一日殺四百餘人，罪名是探視者「爲死罪解脫」，法律條文被用作屠殺的藉口。「姦益不勝，直指始出」一句，點明酷吏之治越嚴而姦越多的惡性循環，與序言「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呼應。義縱因阻撓告緡而死，酷吏的生殺終究繫於是否合於上意。

史實考辨　義姁以醫幸王太后，女醫入宮之例。張次公封岸頭侯，徐廣注受封五年因與淮南王女陵姦及受財國除，可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爲漢代民諺。定襄殺四百餘人之法律依據，集解引律「爲人解脫與同罪」，知漢律有此條。直指使者始於此時，即繡衣直指。「廢格沮事」與淮南傳「廢格明詔」同一罪名，索隱格音閣。

與他卷關係　王太后、修成君見〈外戚世家〉；張次公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寧成前事見本卷上節；公孫弘爲御史大夫見〈平津侯主父列傳〉；告緡、楊可見〈平準書〉；杜周見本卷下文；廢格之罪見〈淮南衡山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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