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5

元朔五年，太子學用劍，自以爲人莫及，聞郎中靁被巧，乃召與戲。被一再辭讓，誤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時有欲從軍者輒詣京師，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遷數惡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後，被遂亡至長安，上書自明。詔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計欲無遣太子，遂發兵反，計猶豫，十餘日未定。會有詔，即訊太子。當是時，淮南相怒壽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請相，相弗聽。王使人上書告相，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王使人候伺漢公卿，公卿請逮捕治王。王恐事發，太子遷謀曰：「漢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衞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則刺殺之，臣亦使人刺殺淮南中尉，乃舉兵，未晚。」是時上不許公卿請，而遣漢中尉宏即訊驗王。王聞漢使來，即如太子謀計。漢中尉至，王視其顏色和，訊王以斥靁被事耳，王自度無何，不發。中尉還，以聞。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擁閼奮擊匈奴者靁被等，廢格明詔，當弃市。」詔弗許。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公卿請削五縣，詔削二縣。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罰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聞漢公卿請誅之，未知得削地，聞漢使來，恐其捕之，乃與太子謀刺之如前計。及中尉至，即賀王，王以故不發。其後自傷曰：「吾行仁義見削，甚恥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後，其爲反謀益甚。諸使道從長安來，爲妄妖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爲妄言，非也。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靁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衞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靁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靁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白話　元朔五年，太子學習用劍，自以爲沒有人比得上他，聽說郎中雷被劍術精巧，就召他來比試。雷被一再推讓，失手擊中太子。太子發怒，雷被害怕。這時凡是想從軍的人都可以直接到京師去，雷被就請求奮力出擊匈奴。太子劉遷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說雷被的壞話，淮南王派郎中令斥退罷免他，想以此警戒後來的人，雷被於是逃到長安，上書爲自己辯白。皇帝下詔把這件事交給廷尉和河南郡審理。河南郡審理，要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王后打算不遣送太子，就要發兵造反，但計劃猶豫，十多天沒有決定。恰好有詔書下來，就地審問太子。在這時候，淮南丞相惱怒壽春縣丞扣留逮捕太子的公文不遣送太子，彈劾他不敬。淮南王爲縣丞向丞相求情，丞相不聽。淮南王派人上書控告丞相，事情交給廷尉審理。追查線索牽連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探聽漢朝公卿的動向，公卿請求逮捕審治淮南王。淮南王害怕事情敗露，太子劉遷謀劃說：「漢朝使者如果來逮捕大王，大王就派人穿上衛士的衣服，拿着戟站在庭中，大王身邊一有異常情況，就刺殺來使，臣也派人刺殺淮南中尉，然後起兵，也不算晚。」這時皇上沒有批准公卿的請求，而派漢中尉殷宏就地審問查驗淮南王。淮南王聽說漢朝使者來了，就照太子的計謀布置。漢中尉到了，淮南王看他臉色和悅，只是就斥退雷被的事審問淮南王，淮南王自己估計沒有什麼大事，就沒有發動。中尉回京，把情況上報。負責審理的公卿說：「淮南王劉安阻攔奮力出擊匈奴的雷被等人，廢棄擱置明詔，應當棄市。」皇帝下詔不准。公卿請求廢黜他的王位，下詔不准。公卿請求削奪五個縣，下詔削奪兩個縣。派中尉殷宏赦免淮南王的罪，處以削地的懲罰。中尉進入淮南地界，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聽說漢朝公卿請求誅殺他，不知道只是削地，聽說漢使來了，怕使者來逮捕他，就與太子謀劃照先前的計策刺殺來使。等到中尉到達，就向淮南王道賀，淮南王因此沒有發動。事後他自己傷感地說：「我施行仁義卻被削地，我深以爲恥。」但淮南王削地之後，他的謀反計劃更加厲害。各路使者從長安來，胡說妖言，說皇上沒有兒子、漢朝不太平，他就高興；如果說漢朝朝廷太平、皇上有兒子，淮南王就發怒，認爲是胡說，不對。

注文白話　索隱：按，巧，是說善於用劍。索隱：樂產說：「起初推讓一次，到推讓兩次，後來就不再推讓，所以說一再推讓而誤中。」正義：是說屏退罷免雷被的郎中令之職，使後人不敢效法。正義：雷被的告狀章奏交給廷尉和河南郡共同審理。正義：逮是說追捕押送到河南郡。索隱：按，樂產說「即，是就。訊，是問。就在淮南審問，不逮送到河南郡」。集解引如淳：縣丞主管刑獄囚徒，縣丞順從淮南王的意思，不遣送太子去應逮捕文書。索隱：按，《百官表》記載他姓殷。集解引如淳：沒有什麼罪。索隱：崔浩說：「詔書招募出擊匈奴的人，而阻遏應募者，就是漢律所說的廢格。」按，如淳注〈梁孝王傳〉說「攱閣，是不施行。音各」。索隱：道長安來。如淳說：「道如同說路。由長安來。」姚承說：「道，有的本子作『從』。」

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王曰：「上無太子，宮車即晏駕，廷臣必徵膠東王，不即常山王，諸侯並爭，吾可以無備乎！且吾高祖孫，親行仁義，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萬世之後，吾寧能北面臣事豎子乎！」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白話　淮南王日夜與伍被、左吳等人查看輿地圖，部署軍隊進入的路線。淮南王說：「皇上沒有太子，一旦駕崩，朝廷大臣一定徵召膠東王，不然就是常山王，諸侯一起爭奪，我能不作準備嗎！況且我是高祖的孫子，親自施行仁義，陛下待我優厚，我還能忍耐；皇上萬世之後，我難道能北面稱臣侍奉那些小子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伍被是楚人。有人說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後代。集解引蘇林：輿如同全部載錄的意思。索隱：按，《志林》說「輿地圖是漢家所繪，不是出自遠古」。集解引徐廣：膠東王、常山王都是景帝的兒子。

章旨

敘雷被誤中太子被斥，亡赴長安上書，案牽淮南王；王與太子謀刺漢使而兩度未發；公卿請誅、請廢，武帝只削二縣；王恥「行仁義見削」，反謀益甚，與伍被、左吳按輿地圖部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一場劍術比試的失手，竟成謀反大案的導火線。淮南王兩次布置刺殺漢使而兩次因使者「顏色和」「即賀王」未發，寫出其多疑而怯懦的性格；武帝三次駁回公卿之請只削二縣，寬容之下是縱其自暴。「吾行仁義見削」一語，自以爲仁義而不知已入法網，是劉安悲劇的核心。

史實考辨　「廢格」一詞，索隱引崔浩釋爲漢律專名，即擱置詔令不行，與〈梁孝王世家〉如淳注「攱閣」同。輿地圖之「輿」，蘇林訓「盡載」，《志林》謂漢家所畫，可知漢初已有全國性地圖。漢中尉宏，索隱據《百官表》補姓殷。膠東王寄、常山王舜均景帝子，徐廣注是。

與他卷關係　雷被爲索隱所載「八公」之一；伍被事詳本卷下文。武帝元朔間募民擊匈奴，見〈匈奴列傳〉〈衞將軍驃騎列傳〉。「公卿請廢勿王，詔弗許」與文帝對厲王「朕不忍致法」前後相映。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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