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6

王坐東宮，召伍被與謀，曰：「將軍上。」被悵然曰：「上寬赦大王，王復安得此亡國之語乎！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臺也』。今臣亦見宮中生荊棘，露霑衣也。」王怒，繫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曰：「將軍許寡人乎？」被曰：「不，直來爲大王畫耳。臣聞聰者聽於無聲，明者見於未形，故聖人萬舉萬全。昔文王一動而功顯于千世，列爲三代，此所謂因天心以動作者也，故海內不期而隨。此千歲之可見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吳楚，亦足以喻國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誅，願大王毋爲吳王之聽。昔秦絕聖人之道，殺術士，燔詩書，弃禮義，尚詐力，任刑罰，轉負海之粟致之西河。當是之時，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穅，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遣蒙恬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兵露師常數十萬，死者不可勝數，僵尸千里，流血頃畝，百姓力竭，欲爲亂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異物，還爲僞辭曰：『臣見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願請延年益壽藥。」神曰：「汝秦王之禮薄，得觀而不得取。」即從臣東南至蓬萊山，見芝成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問曰：「宜何資以獻？」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與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爲亂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踰五嶺攻百越。尉佗知中國勞極，止王不來，使人上書，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以爲士卒衣補。秦皇帝可其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欲爲亂者十家而七。客謂高皇帝曰：『時可矣。』高皇帝曰：『待之，聖人當起東南閒。』不一年，陳勝吳廣發矣。高皇始於豐沛，一倡天下不期而響應者不可勝數也。此所謂蹈瑕候閒，因秦之亡而動者也。百姓願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陳之中而立爲天子，功高三王，德傳無窮。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夫吳王賜號爲劉氏祭酒，復不朝，王四郡之眾，地方數千里，內鑄消銅以爲錢，東煮海水以爲鹽，上取江陵木以爲船，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國富民眾。行珠玉金帛賂諸侯宗室大臣，獨竇氏不與。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破於大梁，敗於狐父，奔走而東，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絕祀，爲天下笑。夫以吳越之眾不能成功者何？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有萬倍於秦之時，願大王從臣之計。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事必不成而語先泄也。臣聞微子過故國而悲，於是作麥秀之歌，是痛紂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紂貴爲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紂先自絕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竊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賜絕命之書，爲羣臣先，死於東宮也。」於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即起，歷階而去。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穅，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闲。’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闲，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白話　淮南王坐在東宮，召伍被來商議，說：「將軍請上來。」伍被悵然說：「皇上寬赦了大王，大王怎麼又說出這種亡國的話來！臣聽說伍子胥勸諫吳王，吳王不採納，他就說『臣如今已看見麋鹿在姑蘇臺上遊蕩了』。如今臣也看見宮中長出荊棘，露水沾濕衣裳了。」淮南王發怒，拘繫伍被的父母，囚禁三個月。又召他來說：「將軍答應寡人了嗎？」伍被說：「不，只是來爲大王籌劃罷了。臣聽說耳聰的人能在無聲處聽見，目明的人能在未成形時看見，所以聖人做事萬無一失。從前文王一舉動而功業顯耀千世，列爲三代之一，這就是所說的順應天心而行動，所以天下不約而同地追隨。這是千年前可以看見的例子。百年前的秦朝，近世的吳楚，也足以說明國家的存亡了。臣不敢迴避伍子胥那樣的誅殺，希望大王不要像吳王那樣拒諫。從前秦朝斷絕聖人之道，殺害術士，焚燒詩書，拋棄禮義，崇尚詐力，任用刑罰，把靠海地區的糧食轉運到西河。在那時候，男子努力耕種還吃不飽糟糠，女子紡織還不夠遮體。派蒙恬修築長城，東西數千里，暴露在外的軍隊常有數十萬，死的人數不清，僵尸千里，流血遍地，百姓力氣耗盡，想作亂的十家有五家。又派徐福入海尋求神奇之物，回來編造謊言說：『臣見到海中大神，他說：「你是西方皇帝的使者嗎？」臣回答說：「是的。」「你求什麼？」臣說：「希望求得延年益壽的藥。」神說：「你們秦王的禮物太薄，可以看卻不可以拿。」隨即帶臣向東南到蓬萊山，看見用靈芝築成的宮闕，有使者銅色而龍形，光芒上照天空。於是臣再拜問道：「應該用什麼東西來進獻？」海神說：「用有好名聲的男子或童女以及各種工匠的技藝，就可以得到了。」』秦始皇大喜，派童男童女三千人，供給他們各種五穀種子和各種工匠前去。徐福找到平原廣澤，就停在那裏稱王不回來了。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想作亂的十家有六家。又派尉佗越過五嶺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憊到了極點，就停在那裏稱王不回來，派人上書，請求派沒有丈夫的女子三萬人，給士卒縫補衣服。秦始皇批准了一萬五千人。於是百姓離心瓦解，想作亂的十家有七家。有賓客對高皇帝說：『時機到了。』高皇帝說：『再等等，聖人應當在東南方興起。』不到一年，陳勝、吳廣起事了。高皇帝從豐沛起兵，一聲倡導，天下不約而同響應的人數不清。這就是所說的踏着秦朝的破綻、等候時機，趁秦朝滅亡而行動。百姓盼望他，如同大旱盼望下雨，所以從行伍之中起身而立爲天子，功業高過三王，德澤流傳無窮。如今大王只看見高皇帝得天下容易，難道不看看近世的吳楚嗎？那吳王被賜號爲劉氏祭酒，又可以不朝見，統治四郡的民眾，土地方圓數千里，在國內熔鑄銅錢，在東面煮海水製鹽，在上游取江陵的木材造船，一船的載量抵得上中原數十輛車，國家富足、人口眾多。用珠玉金帛賄賂諸侯、宗室、大臣，只有竇氏不參與。計謀確定，舉兵西進。在大梁被擊破，在狐父戰敗，向東奔逃，到了丹徒，被越人擒獲，身死絕祀，被天下人恥笑。以吳越那麼多的民眾卻不能成功，是爲什麼？實在是違逆天道而不識時務啊。如今大王的兵力不及吳楚的十分之一，天下的安寧比秦朝時要高出萬倍，希望大王聽從臣的計策。大王如果不聽從臣的計策，如今就可見大王的事一定不成而事機會先泄露。臣聽說微子經過故國而悲傷，於是作〈麥秀〉之歌，這是痛惜紂王不任用王子比干。所以孟子說『紂貴爲天子，死時竟不如一個平民』。這是紂王早就自己與天下斷絕很久了，不是到死的那天天下才離棄他。如今臣也私下悲痛大王將拋棄千乘之君的地位，必定會被賜予絕命之書，比羣臣先死在東宮。」於是伍被怨氣鬱結而不能發泄，淚水滿眶橫流，隨即起身，一級級走下臺階離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西京賦〉說「振子萬童」。裴駰按：薛綜說「振子，是童男童女」。正義：《括地志》說：「亶州在東海中，秦始皇派徐福率童男女，於是停留在此州。後來又有數洲上萬戶人家，島上的人有到會稽貿易的。」此處有闕文。集解引應劭：禮「飲酒必先祭，表示不忘祖先」，所以稱祭酒，是尊敬之意。集解引徐廣：狐父在梁、碭之間。集解引如淳：丹徒是吳王當時所居之地。

章旨

錄伍被諫淮南王第一篇：以子胥諫吳自況，歷數秦失道、徐福尉佗不返而民心離散、高祖因秦亡而起，對比吳楚逆天不知時而敗；謂今天下安寧萬倍於秦，王兵不及吳楚十一，事必不成而先泄。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伍被之諫的核心是「時」：高祖之起是「因秦之亡而動」，吳王之敗是「逆天道而不知時」。他把秦亡歸於民心逐步離散的三個刻度「十家而五、六、七」，是漢人對秦政的經典總結。以子胥、比干自比而終「歷階而去」，兼有謀士的清醒與無力。

史實考辨　徐福見海神之語，與〈秦始皇本紀〉所載「請善射與俱」略異，本篇強調「振男女三千人」，正義引《括地志》亶州之說爲後世徐福東渡傳說之源。尉佗「求女無夫家者三萬人」，〈南越列傳〉不載，爲本篇獨存史料。微子作麥秀歌，〈宋微子世家〉作箕子，二說並行。

與他卷關係　徐福入海見〈秦始皇本紀〉；尉佗事見〈南越列傳〉；吳王濞鑄錢煮鹽、敗於大梁狐父、死於丹徒，見〈吳王濞列傳〉；伍子胥諫吳見〈伍子胥列傳〉；高祖「聖人當起東南閒」之語，可與〈高祖本紀〉「東南有天子氣」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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