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7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王后、太子皆不以爲子兄數。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爲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爲太子，建父獨不得爲侯。建陰結交，欲告敗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數捕繫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謀欲殺漢中尉，即使所善壽春莊芷以元朔六年上書於天子曰：「毒藥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孫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遷常疾害建。建父不害無罪，擅數捕繫，欲殺之。今建在，可徵問，具知淮南陰事。」書聞，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時故辟陽侯孫審卿善丞相公孫弘，怨淮南厲王殺其大父，乃深購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計謀，深窮治其獄。河南治建，辭引淮南太子及黨與。淮南王患之，欲發，問伍被曰：「漢廷治亂？」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說，謂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竊觀朝廷之政，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長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舉錯遵古之道，風俗紀綱未有所缺也。重裝富賈，周流天下，道無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賓服，羌僰入獻，東甌入降，廣長榆，開朔方，匈奴折翅傷翼，失援不振。雖未及古太平之時，然猶爲治也。」王怒，被謝死罪。王又謂被曰：「山東即有兵，漢必使大將軍將而制山東，公以爲大將軍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黃義，從大將軍擊匈奴，還，告被曰：『大將軍遇士大夫有禮，於士卒有恩，眾皆樂爲之用。騎上下山若蜚，材幹絕人。』被以爲材能如此，數將習兵，未易當也。及謁者曹梁使長安來，言大將軍號令明，當敵勇敢，常爲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軍罷，卒盡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賜金帛，盡以賜軍吏。雖古名將弗過也。」王默然。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白話　淮南王有個庶子劉不害，年紀最大，淮南王不喜歡他，淮南王、王后、太子都不把他算在兒子、兄長之列。劉不害有個兒子劉建，才能高、有志氣，常常怨恨太子不把他父親放在眼裏；又怨恨當時諸侯都能分封子弟爲侯，而淮南只有兩個兒子，一個作太子，劉建的父親偏偏不能封侯。劉建暗中結交，想告發太子使他垮臺，讓自己的父親取代他。太子知道了，多次把劉建逮捕拘禁並拷打。劉建詳細知道太子謀劃殺漢中尉的事，就讓他交好的壽春人莊芷在元朔六年上書給天子說：「毒藥苦口而利於治病，忠言逆耳而利於行事。如今淮南王的孫子劉建，才能很高，淮南王王后荼、荼的兒子太子劉遷常常嫉恨迫害劉建。劉建的父親劉不害沒有罪，太子擅自多次逮捕拘禁，想殺他。如今劉建還在，可以徵召詢問，他詳細知道淮南的隱秘事情。」上書呈報，皇上把這件事交給廷尉，廷尉交給河南郡審理。這時原辟陽侯的孫子審卿與丞相公孫弘交好，怨恨淮南厲王殺了他的祖父，就向公孫弘極力搜羅淮南的罪狀，公孫弘於是懷疑淮南有反叛的計謀，深入追究這件案子。河南郡審問劉建，供詞牽連淮南太子及其黨羽。淮南王憂慮這件事，想要發動，問伍被說：「漢朝朝廷是太平還是混亂？」伍被說：「天下太平。」淮南王心裏不高興，對伍被說：「您憑什麼說天下太平？」伍被說：「我私下觀察朝廷的政治，君臣的道義，父子的親情，夫婦的分別，長幼的次序，都合乎情理，皇上的舉措遵循古道，風俗綱紀沒有什麼缺失。載着重貨的富商，周遊天下，道路無不暢通，所以交易之道通行。南越歸服，羌人、僰人入貢，東甌來降，擴展長榆塞，開拓朔方郡，匈奴折翅傷翼，失去援助一蹶不振。雖然比不上古代太平的時代，但仍然算是治世。」淮南王發怒，伍被謝罪說自己該死。淮南王又對伍被說：「崤山以東如果發生戰事，漢朝一定派大將軍率兵控制山東，您認爲大將軍是怎樣的人？」伍被說：「我交好的黃義，跟隨大將軍攻打匈奴，回來後告訴我說：『大將軍對待士大夫有禮，對士卒有恩，大家都樂意爲他效力。騎馬上下山如飛，才幹超過常人。』我認爲才能如此，又多次統兵熟習軍事，不容易對付。還有謁者曹梁出使長安回來，說大將軍號令嚴明，臨敵勇敢，常常身先士卒。休息宿營時，掘井沒有打通，要等士卒都喝到水，自己才敢喝。軍隊撤退時，士卒全部渡過了河，他才渡河。皇太后所賜的金帛，全部賞給軍吏。即使古代的名將也不能超過他。」淮南王默然不語。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不把他列入兒子、兄長的名分之中。集解引服虔：不登記收錄在兄弟的名數之中。索隱：《漢書》作「嚴正」。集解引如淳：廣是說開拓擴大。長榆是要塞名，就是王恢所說的「種榆樹爲塞」。

章旨

敘王孫劉建怨太子，使莊芷上書告淮南陰事；審卿因祖仇助公孫弘深治其獄。王問伍被漢廷治亂，被盛稱朝政之治與大將軍衞青之賢，王怒而默然。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淮南之敗始於家庭：庶子不害不得列於子數，其子建遂告發太子；辟陽侯之孫審卿借公孫弘報六十年前的祖仇。伍被兩答「天下治」與「大將軍不易當」，既是實情，也是以事實阻止謀反，而劉安「默然」，已知事不可爲而不能止，寫出困獸之態。

史實考辨　伍被述衞青「穿井未通，須士卒盡得水乃敢飲」「卒盡已度河乃度」，爲〈衞將軍驃騎列傳〉所無，是衞青治軍的珍貴旁證。「廣長榆，開朔方」，長榆塞如淳引王恢「樹榆爲塞」，朔方郡元朔二年置，可定伍被此言在元朔二年後。莊芷《漢書》作嚴正，避明帝諱改莊爲嚴。

與他卷關係　公孫弘爲丞相見〈平津侯主父列傳〉；衞青擊匈奴、開朔方見〈衞將軍驃騎列傳〉與〈匈奴列傳〉；南越賓服、東甌入降見〈南越列傳〉〈東越列傳〉；審卿之祖辟陽侯被厲王椎殺，見本卷首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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