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8

淮南王見建已徵治，恐國陰事且覺，欲發，被又以爲難，乃復問被曰：「公以爲吳興兵是邪非也？」被曰：「以爲非也。吳王至富貴也，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足異處，子孫無遺類。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孰慮之，無爲吳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令樓緩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潁川兵塞轘轅、伊闕之道，陳定發南陽兵守武關。河南太守獨有雒陽耳，何足憂。然此北尚有臨晉關、河東、上黨與河內、趙國。人言曰『絕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公以爲何如？」被曰：「臣見其禍，未見其福也。」王曰：「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爲有福，什事九成，公獨以爲有禍無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眾者，皆前繫詔獄，餘無可用者。」王曰：「陳勝、吳廣無立錐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澤，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至於戲而兵百二十萬。今吾國雖小，然而勝兵者可得十餘萬，非直適戍之眾，鐖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禍無福？」被曰：「往者秦爲無道，殘賊天下。興萬乘之駕，作阿房之宮，收太半之賦，發閭左之戍，父不寧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領而望，傾耳而聽，悲號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陳勝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臨制天下，一齊海內，汎愛蒸庶，布德施惠。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令雖未出，化馳如神，心有所懷，威動萬里，下之應上，猶影響也。而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也。大王以陳勝、吳廣諭之，被以爲過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計。」王曰：「柰何？」被曰：「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朔方之郡田地廣，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實其地。臣之愚計，可僞爲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任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產五十萬以上者，皆徙其家屬朔方之郡，益發甲卒，急其會日。又僞爲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武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爲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使人僞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丞相；一日發兵，使人即刺殺大將軍青，而說丞相下之，如發蒙耳。

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鐖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白話　淮南王見劉建已被徵召審問，怕國中的隱秘事情將要敗露，想要發動，伍被又認爲困難，淮南王就又問伍被說：「您認爲吳王起兵是對還是不對？」伍被說：「我認爲不對。吳王極其富貴，舉事不當，身死丹徒，頭和腳分在兩處，子孫沒有留下一個。臣聽說吳王非常後悔。希望大王深思熟慮，不要做吳王所後悔的事。」淮南王說：「男子漢爲之而死的不過一句話罷了。況且吳王哪裏懂得造反，漢朝將領一天之內通過成皋的就有四十多人。如今我派樓緩先去扼守成皋的關口，周被調動潁川的軍隊堵塞轘轅、伊闕的通道，陳定調發南陽的軍隊守住武關。河南太守只剩下一個雒陽罷了，有什麼可憂慮的。不過這北面還有臨晉關、河東、上黨以及河內、趙國。人們說『截斷成皋的關口，天下就不通了』。據守三川的險要，招集崤山以東的軍隊，這樣舉事，您認爲怎麼樣？」伍被說：「臣只看見它的禍害，看不見它的好處。」淮南王說：「左吳、趙賢、朱驕如都認爲有好處，十件事能成九件，唯獨您認爲有禍無福，爲什麼？」伍被說：「大王的羣臣中親近寵幸、一向能指揮眾人的，都已先被關進詔獄，其餘的沒有可用的人。」淮南王說：「陳勝、吳廣沒有立錐之地，千把人聚集，在大澤起事，奮臂大呼而天下響應，西進到戲地時軍隊已有一百二十萬。如今我的國家雖小，但能夠作戰的士兵可以得到十多萬，不只是被謫發戍邊的那種人，拿鐮刀鑿子和棘木棍子的隊伍，您憑什麼說有禍無福？」伍被說：「從前秦朝暴虐無道，殘害天下。興起萬乘的車駕，修建阿房宮，徵收三分之二的賦稅，徵發閭左的貧民戍邊，父親不能安頓兒子，兄長不能照顧弟弟，政令苛刻、刑罰嚴峻，天下煎熬得像被燒焦一樣，百姓都伸長脖子盼望，側着耳朵傾聽，悲號仰天，捶胸怨恨皇上，所以陳勝一聲大呼，天下響應。當今陛下統治天下，統一海內，博愛百姓，布施恩德。口雖未開，聲音比雷霆還快；命令雖未發出，教化如神一般迅速傳播；心裏有所想，威勢震動萬里；臣下響應皇上，如同影子跟隨形體、回聲應和聲音。而大將軍的才能也不只是章邯、楊熊那樣的人。大王用陳勝、吳廣來比方，我認爲錯了。」淮南王說：「如果真像您說的，就不能僥倖一試嗎？」伍被說：「我有一條愚計。」淮南王說：「怎麼樣？」伍被說：「當今諸侯沒有異心，百姓沒有怨氣。朔方郡田地廣闊，水草肥美，遷徙去的百姓不夠充實那片土地。臣的愚計是，可以僞造丞相、御史的奏請文書，遷徙郡國的豪傑、任俠之人以及犯有耐罪以上的人，用赦令免除他們的罪，家產五十萬以上的，都遷徙他們的家屬到朔方郡，多調發士卒押送，催緊他們集合的日期。再僞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詔獄文書，逮捕諸侯的太子和寵臣。這樣百姓就會怨恨，諸侯就會恐懼，隨即派辯士跟着去遊說他們，或許可以僥倖十分之中得一分成功吧？」淮南王說：「這可以。雖然如此，我認爲用不着到這種地步。」於是淮南王就命官奴進宮，製作皇帝玉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的印，以及附近郡的太守、都尉的印，漢朝使者的符節和法冠，想要照伍被的計策行事。派人假裝獲罪而西去長安，侍奉大將軍和丞相；一旦發兵，就派人立即刺殺大將軍衞青，而遊說丞相歸降，就像揭掉蒙頭的巾一樣容易。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類，一本作「噍」，音寂笑反。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這個「言」字。裴駰按：張晏說「不成就死，不過一計罷了」。臣瓚說「或者有一句話的交情，就以死相報」。集解引臣瓚：是說吳王不懂得舉兵造反。索隱：按，知如同解。集解引如淳：是說吳國不堵塞成皋口，而讓漢朝將領得以出關。集解：《漢書》只說「緩」，沒有「樓」字。樓緩是六國時人，疑心這是後人所添加。李奇說：「緩，像是人的姓名。」韋昭說：「是淮南臣子的名字。」正義：成皋故城在河南汜水縣東南二里。正義：轘轅故關在河南緱氏縣南四十里。伊闕故關在河南縣南十九里。正義：故武關在商州商洛縣東九十里。春秋時。以下有闕文。正義：就是成皋關。集解引徐廣：大鐮叫做剴，音五哀反。或者就是鐖吧？索隱：劉氏音上字吾裏反，下字自洛反。又鐖，鄒氏音機。注「大鐮謂之剴」，鐮音廉，剴音五哀反。正義：閭左是不服徭役的百姓，秦朝卻徵發他們服役。索隱：若燋。音即消反。集解引應劭：輕罪不到剃髮的程度，保全他的鬢鬚，所以叫耏。古「耏」字從「彡」，是毛髮皮膚的意思。杜林認爲法度之字都從「寸」，後來改成這樣。耐音如能。如淳說：律「耐爲司寇，耐爲鬼薪、白粲」。耐如同任。蘇林說：一年的爲罰作，二年刑以上的爲耐。耐，是能承擔其罪。集解引晉灼：《百官表》宗正屬下有左右都司空，上林有水司空，都是主管囚徒的官。集解引徐廣：淮南人稱士爲武。集解引蔡邕：法冠，是楚王的冠。秦滅楚，把楚君的冠賜給御史。索隱：崔浩說：「又名獬廌冠。」按，就是蔡邕所說「楚王冠。秦滅楚，以其君冠賜御史」。集解引蘇林：假裝作罪人而西去。集解引如淳：發淮南的軍隊。索隱：崔浩說：「一日如同一朝，倉猝而沒有定時。」集解引如淳：用東西蒙住他的頭，而替他揭開，那人正想要這樣。韋昭說：如同蒙着頭巾，揭開極其容易。

章旨

錄伍被第二次諫：吳王舉事不當死無遺類；王籌畫扼成皋、塞轘轅伊闕、守武關據三川，被謂「見其禍未見其福」，陳勝之喻不可用；被獻僞詔徙豪桀、逮諸侯太子以激亂之計，王遂作璽印節冠，謀刺衞青。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伍被兩段議論構成漢代最精采的「時勢論」：秦末之亂起於「天下熬然若焦」，而今上「口雖未言，聲疾雷霆」，下應上如影響，故陳勝之事不可復。然而他終於獻出僞詔激亂之計，由諫者變爲謀主，正是後來「被雖獻諫而終伏法」的根由，太史公於此不置一詞，而是非自見。

史實考辨　「樓緩」，集解據《漢書》作「緩」，疑「樓」字爲後人所增，因樓緩爲戰國趙臣，與淮南無涉，此說可從。「耐罪」一詞，應劭從字形說「完其耏鬢」，如淳引律文「耐爲司寇、鬼薪、白粲」，蘇林以刑期爲斷，三說合觀，耐爲去鬢鬚不去髮的輕刑，較髡爲輕。左右都司空屬宗正、上林水司空，晉灼據《百官表》，皆主囚徒，故可僞造其詔獄書逮諸侯太子。

與他卷關係　陳勝起大澤、西至戲，見〈陳涉世家〉；吳王身死丹徒，見〈吳王濞列傳〉；武帝募民徙朔方事見〈平準書〉；章邯、楊熊敗於劉邦，見〈高祖本紀〉。伍被所言「大將軍材能不特章邯楊熊」，承上節稱衞青之語。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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