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8

王溫舒者，陽陵人也。少時椎埋爲姦。已而試補縣亭長，數廢。爲吏，以治獄至廷史。事張湯，遷爲御史。督盜賊，殺傷甚多，稍遷至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任吏十餘人，以爲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快其意所欲得。此人雖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滅宗。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廣平聲爲道不拾遺。上聞，遷爲河內太守。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白話　王溫舒是陽陵人。年少時椎殺人埋屍作姦。不久試補縣亭長，多次被罷免。做官吏，因治理獄訟做到廷史。侍奉張湯，升爲御史。督捕盜賊，殺傷很多，逐漸升到廣平都尉。選擇郡中豪強敢於任事的官吏十多人，作爲爪牙，都掌握他們隱秘的重罪，而放手讓他們督捕盜賊，滿足他們想得到的願望。這些人即使有一百條罪，也不治罪；如果有所迴避，就借那件事誅滅他，也滅其宗族。因此齊趙交界地帶的盜賊不敢靠近廣平，廣平號稱路不拾遺。皇上聽說了，升他爲河內太守。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陽陵屬馮翊。集解引徐廣：椎殺人而埋掉。或者說是盜墓。

素居廣平時，皆知河內豪姦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爲驛自河內至長安，部吏如居廣平時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河內皆怪其奏，以爲神速。盡十二月，郡中毋聲，毋敢夜行，野無犬吠之盜。其頗不得，失之旁郡國，黎來，會春，溫舒頓足歎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殺伐行威不愛人如此。天子聞之，以爲能，遷爲中尉。其治復放河內，徙諸名禍猾吏與從事，河內則楊皆、麻戊，關中楊贛、成信等。義縱爲內史，憚未敢恣治。及縱死，張湯敗後，徙爲廷尉，而尹齊爲中尉。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白話　他一向在廣平時，就都知道河內豪強姦猾之家，等到前去赴任，九月到達。命令郡中準備私馬五十匹，設驛站從河內到長安，布置官吏按在廣平時的方略，逮捕郡中的豪強姦猾，郡中豪強姦猾互相牽連獲罪的有一千多家。上書奏請，罪大的滅族，罪小的處死，家產全部沒收抵償贓款。奏章送出不過兩三天，就得到批准。論罪執行，以至流血十多里。河內人都驚怪他的奏章，認爲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沒有聲息，沒有人敢夜間行走，野外沒有引起狗叫的盜賊。那些沒有抓到、逃到旁邊郡國的，等到追捕回來，正逢春天，王溫舒跺腳歎息說：「唉，如果讓冬天再延長一個月，就足夠辦完我的事了！」他喜好殺伐、施行威勢、不愛惜人到了這種地步。天子聽說了，認爲他能幹，升爲中尉。他的治理又仿效河內，調來各位有殘刻名聲的猾吏一起辦事，河內的有楊皆、麻戊，關中的有楊贛、成信等。義縱任內史，王溫舒畏懼他不敢放肆治理。等到義縱死、張湯敗之後，調任廷尉，而尹齊任中尉。

注文白話　索隱：黎音犁。黎，是等到。集解引徐廣：有殘刻的名聲。索隱：徒請名禍猾吏。按，《漢書》作「徒請召猜禍吏」。服虔說：「徒，是但。猜，是惡」。應劭說「猜，是疑。選取名聲爲喜好猜疑人、製造禍敗的官吏而任用他們」。集解引徐廣：一說作「麻成」。

尹齊者，東郡茌平人。以刀筆稍遷至御史。事張湯，張湯數稱以爲廉武，使督盜賊，所斬伐不避貴戚。遷爲關內都尉，聲甚於寧成。上以爲能，遷爲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齊木彊少文，豪惡吏伏匿而善吏不能爲治，以故事多廢，抵罪。上復徙溫舒爲中尉，而楊僕以嚴酷爲主爵都尉。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白話　尹齊是東郡茌平人。憑刀筆逐漸升到御史。侍奉張湯，張湯多次稱讚他廉潔勇武，派他督捕盜賊，所斬殺的不迴避貴戚。升爲關內都尉，名聲比寧成還厲害。皇上認爲他能幹，升爲中尉，官吏百姓越發凋敝。尹齊質樸剛強、缺少文采，豪強惡吏躲藏起來而善良的官吏不能治理，因此政事多廢弛，獲罪。皇上又調王溫舒任中尉，而楊僕因爲嚴酷任主爵都尉。

注文白話　索隱：茌音仕疑反。

楊僕者，宜陽人也。以千夫爲吏。河南守案舉以爲能，遷爲御史，使督盜賊關東。治放尹齊，以爲敢摯行。稍遷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爲能。南越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將梁侯。爲荀彘所縛。居久之，病死。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久之，病死。

白話　楊僕是宜陽人。以千夫的身分做官吏。河南太守考察推舉他能幹，升爲御史，派他督捕關東的盜賊。治理仿效尹齊，被認爲敢於果決行事。逐漸升到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認爲他能幹。南越造反，拜爲樓船將軍，有功，封爲將梁侯。被荀彘所捆綁。過了很久，病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千夫如同五大夫。武帝軍費不足，讓百姓出錢穀來買這種爵位。集解引徐廣：受封四年，征朝鮮回來，贖爲平民。索隱：按，《漢書》說「與左將軍荀彘一起攻打朝鮮，被荀彘捆綁。回來，免爲平民，病死」。

章旨

敘王溫舒以豪敢吏爲爪牙把其陰重罪，廣平道不拾遺；守河內捕豪猾連坐千餘家，流血十餘里，歎「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爲中尉徙名禍猾吏從事。尹齊廉武木彊少文，事多廢。楊僕以千夫爲吏，放尹齊，爲樓船將軍封將梁侯，爲荀彘所縛。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王溫舒「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是《史記》中最觸目驚心的一句話：殺人竟嫌天時不足。他「把其陰重罪」而用猾吏，是以惡制惡的典型，「道不拾遺」的治績建立在恐怖之上。尹齊「木彊少文」而事多廢，說明無文的酷吏連酷都做不好；楊僕以買來的千夫爵起家，顯示武帝晚年吏途的雜濫。

史實考辨　「椎埋」徐廣存椎殺埋屍與發冢二說。河內「九月而至」至「盡十二月」，正合漢代秋冬行刑之制，故春至而歎。「名禍猾吏」《漢書》作「猜禍吏」，索隱引服虔、應劭二解。千夫爲武功爵第七級，《漢書音義》謂若五大夫，可出錢穀買。楊僕征朝鮮爲荀彘所縛，徐廣謂受封四年贖爲庶人，與〈朝鮮列傳〉合。

與他卷關係　楊僕爲樓船將軍擊南越見〈南越列傳〉，征朝鮮爲荀彘所縛見〈朝鮮列傳〉；武功爵見〈平準書〉；義縱見上節；張湯稱尹齊見本卷張湯諸節；王溫舒後事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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