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列傳第五十五·2

左將軍素侍中，幸，將燕代卒，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固已多敗亡；其先與右渠戰，因辱亡卒，卒皆恐，將心慙，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閒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急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閒郤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天子曰將率不能，前乃使衞山諭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決，與左將軍計相誤，卒沮約。今兩將圍城，又乖異，以故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有狀。」言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爲大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爲然，而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執捕樓船將軍，并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誅遂。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慙，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闲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闲郤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衞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白話　左將軍一向任侍中，受寵幸，率領燕、代的士卒，強悍，乘勝進軍，軍中多驕傲。樓船率領齊地士卒，渡海而來，本來已經多有敗亡；先前與右渠交戰，受辱喪失士卒，士卒都恐懼，將領心中慚愧，他圍攻右渠，常常持和解的態度。左將軍急攻朝鮮，朝鮮大臣便暗中派人私下與樓船約降，往來談判，還沒有決定。左將軍多次與樓船約期會戰，樓船想趕快促成他的降約，不去會合；左將軍也派人尋機勸降朝鮮，朝鮮不肯，心裏傾向樓船：因此兩將互相不和。左將軍心想樓船先前有喪失軍隊的罪，如今與朝鮮私下親善而朝鮮又不投降，懷疑他有反叛之計，沒敢揭發。天子說將帥無能，先前派衞山曉諭右渠投降，右渠派遣太子，衞山出使不能專斷，與左將軍的計謀互相耽誤，終於破壞了降約。如今兩將圍城，又互相乖違，因此久久不決。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去糾正，有便宜之事可以見機行事。公孫遂到達，左將軍說：「朝鮮早該攻下了，攻不下是有原因的。」說樓船多次約期不會合，把一向的懷疑全部告訴公孫遂，說：「如今這樣不加處置，恐怕成為大害，不只是樓船，而且將與朝鮮一起消滅我軍。」公孫遂也認為是這樣，便以符節召樓船將軍到左將軍營中議事，隨即命令左將軍部下逮捕樓船將軍，合併他的軍隊，然後報告天子。天子殺了公孫遂。

左將軍已并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唊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并將，戰益急，恐不能與，王又不肯降。」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復攻吏。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諭其民，誅成巳，以故遂定朝鮮，爲四郡。封參爲澅清侯，陰爲荻苴侯，唊爲平州侯，長降爲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爲溫陽侯。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溪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白話　左將軍合併兩軍後，就急攻朝鮮。朝鮮丞相路人、丞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唊一起商議說：「起初想向樓船投降，樓船如今被捕，只有左將軍合併統率，戰鬥越發緊急，恐怕不能對抗，而王又不肯投降。」韓陰、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漢朝。路人在途中死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參便派人殺了朝鮮王右渠來投降。王險城還沒攻下，原右渠的大臣成巳又反叛，再次攻擊漢朝官吏。左將軍派右渠的兒子長降、丞相路人的兒子最曉諭朝鮮百姓，誅殺成巳，因此終於平定朝鮮，設為四郡。封參為澅清侯，韓陰為荻苴侯，王唊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最因為父親死了而頗有功勞，封為溫陽侯。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朝鮮相共五人。戎狄不知官制，所以都稱相。唊音頰。索隱：應劭說：「共五人。戎狄不知官制，所以都稱相。路人是漁陽縣人。」如淳說：「相是他們國的宰相。路人是名。唊音頰，一音協。」集解引徐廣：年表作「長路」。《漢書》表作「長䧄」，音各。索隱按：《漢書》表作「長䧄」，音各。索隱：最是路人的兒子，名最。集解：四郡是真番、臨屯、樂浪、玄菟。集解引韋昭：澅清屬齊郡。索隱：參封澅清侯。韋昭說「是縣名，屬齊」。顧氏澅音獲。集解引韋昭：荻苴屬勃海郡。索隱：韓陰封荻苴侯。晉灼說「屬勃海」。荻音狄，苴音子餘反。集解引韋昭：平州屬梁父。索隱：王唊封平州侯。韋昭說「屬梁父」。集解引韋昭：幾屬河東郡。索隱：長降封幾侯。韋昭說「是縣名，屬河東」。集解引韋昭：溫陽屬齊郡。索隱：最封涅陽侯。韋昭說「屬齊」。

左將軍徵至，坐爭功相嫉，乖計，弃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洌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爲庶人。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白話　左將軍被徵召回京，因爭功互相嫉妒、違背計劃之罪，被棄市。樓船將軍也因為兵到洌口時，本應等待左將軍，卻擅自先行出擊，損失很多，當誅，出錢贖罪為平民。

注文白話　索隱：蘇林說：「洌口是縣名。渡海先到達之處。」

章旨

荀彘將燕代卒驕悍急攻，楊僕將齊卒敗後持和，朝鮮私約降樓船，兩將不相能；天子遣公孫遂正之，遂執樓船并其軍，天子誅遂。朝鮮相路人韓陰、將王唊亡降，元封三年尼谿相參殺右渠降，誅成巳，定朝鮮為四郡，降者皆封侯；荀彘爭功弃市，楊僕贖為庶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史記》中寫將帥內訌最透徹之篇：左將軍恃寵驕悍而主戰，樓船以敗自餒而主和，朝鮮乘其隙「心附樓船」，公孫遂到而反執樓船，天子則誅山、誅遂、斬彘、廢僕，四使將無一善終。朝鮮之定竟由其相臣殺王自降，漢軍無功而降者皆侯——贊語「兩軍俱辱，將率莫侯」正是此意，與〈匈奴列傳〉贊「擇任將相」互為表裏。

史實考辨　公孫遂執楊僕、天子誅遂在元封三年（前108）初；參殺右渠在同年夏；四郡置於是年。路人漁陽人；長降《漢書》表作長䧄。澅清、荻苴、平州、幾、溫陽（一作涅陽）諸侯地望，韋昭、晉灼注之。荀彘坐爭功乖計弃市，《漢書》同；楊僕贖為庶人後不復用。

與他卷關係　荀彘、楊僕見〈衞將軍驃騎列傳〉；楊僕為酷吏見〈酷吏列傳〉；朝鮮四郡見〈平準書〉；降者封侯見〈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兩將不相能可與〈衞將軍驃騎列傳〉衞霍、〈南越列傳〉樓船伏波對讀；下節太史公曰。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