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9

而溫舒復爲中尉。爲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辯，至於中尉則心開。督盜賊，素習關中俗，知豪惡吏，豪惡吏盡復爲用，爲方略。吏苛察，盜賊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姦，置伯格長以牧司姦盜賊。溫舒爲人讇，善事有埶者；即無埶者，視之如奴。有埶家，雖有姦如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詆下戶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姦猾窮治，大抵盡靡爛獄中，行論無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勢者爲游聲譽，稱治。治數歲，其吏多以權富。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讇，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白話　而王溫舒又任中尉。他爲人缺少文采，在朝廷上昏昏然不善言辭，到了中尉任上就心思開朗。督捕盜賊，一向熟悉關中風俗，知道豪強惡吏，豪強惡吏全都又被他任用，替他出謀劃策。官吏苛刻偵察，盜賊和惡少年投書於缿筒、以懸賞告發姦事，設置阡陌村落的督長來監管姦人盜賊。王溫舒爲人諂媚，善於侍奉有權勢的人；如果是沒有權勢的人，就把他們看得像奴僕。有權勢的人家，即使姦惡如山，也不觸犯；沒有權勢的，即使是貴戚也必定侵害侮辱。玩弄法律條文巧妙誣陷下層的狡猾之徒，用來威逼大豪強。他治理中尉的職務就是這樣。姦猾之徒被徹底追究，大都爛死在獄中，判決後沒有活着出去的。他的爪牙官吏像戴着帽子的老虎。於是中尉管轄地區內中等以下的猾民都屈服，有權勢的人替他宣揚聲譽，稱讚他的治理。治理幾年，他的屬吏大多憑權勢致富。

注文白話　索隱：惛音昏。集解引徐廣：缿音項，器物名，如同如今投書的函筒。索隱：缿音項，器物名。接受投書的器具，投入後不能取出。《三倉》音胡江反。集解引徐廣：格一本作「落」。古代「村落」的落字也作「格」。街巷村落都設置督長。索隱：伯音阡陌的陌，格音村落的落。是說阡陌村落都設置長官。集解：焄音熏。索隱：以熏大豪。按，熏如同熏炙。是說下層百姓中有姦猾之人，令查辦他們，用來熏逐大姦。

溫舒擊東越還，議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時天子方欲作通天臺而未有人，溫舒請覆中尉脫卒，得數萬人作。上說，拜爲少府。徙爲右內史，治如其故，姦邪少禁。坐法失官。復爲右輔，行中尉事。如故操。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白話　王溫舒攻打東越回來，議論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犯小法抵罪免官。這時天子正想建造通天臺而沒有人手，王溫舒奏請查覈中尉所屬逃避兵役的士卒，得到幾萬人去建造。皇上高興，任命他爲少府。調任右內史，治理照舊，姦邪稍稍得到禁止。犯法失去官職。又任右輔都尉，代理中尉事務。行事如故。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鼎六年，從會稽出兵擊破東越。正義：《漢書》作元封三年。《三輔舊事》說：「建造甘泉通天臺，高五十丈。」

歲餘，會宛軍發，詔徵豪吏，溫舒匿其吏華成，及人有變告溫舒受員騎錢，他姦利事，罪至族，自殺。其時兩弟及兩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祿徐自爲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溫舒罪至同時而五族乎！」

岁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白話　一年多，恰逢征伐大宛的軍隊出發，下詔徵調豪強官吏，王溫舒藏匿他的屬吏華成，加上有人告變說王溫舒收受在額騎士的錢財，以及其他姦利之事，罪當滅族，自殺。當時他的兩個弟弟和兩家姻親也各自因其他罪被滅族。光祿勳徐自爲說：「可悲啊，古代有夷三族，而王溫舒的罪竟至於同時夷五族啊！」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發兵征伐大宛。

溫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數歲，尹齊亦以淮陽都尉病死，家直不滿五十金。所誅滅淮陽甚多，及死，仇家欲燒其尸，尸亡去歸葬。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

白話　王溫舒死後，家產價值累計千金。幾年後，尹齊也在淮陽都尉任上病死，家產價值不滿五十金。他在淮陽誅滅的人很多，等到死，仇家想燒他的屍體，屍體逃走回家安葬。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尹齊死後還沒來得及收殮，怕仇家要燒他，屍體也飛走了。

章旨

敘王溫舒再爲中尉：用豪惡吏、設缿購告、置伯格長；讇事有勢者而侵辱無勢，巧詆下戶以焄大豪，姦猾靡爛獄中，爪牙虎而冠。擊東越免，請脫卒作通天臺拜少府；征宛時匿吏受錢，罪至族自殺，同時五族。溫舒家直千金，尹齊不滿五十金，仇家欲燒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有埶家雖有姦如山弗犯，無埶者貴戚必侵辱」，太史公戳破酷吏「不避貴戚」的神話：王溫舒的嚴酷只對無權者施行。「有勢者爲游聲譽，稱治」說明酷吏的治績是權勢者製造的輿論。徐自爲「五族」之歎與張湯母「有棺無椁」相對：酷吏的結局或族滅或清貧，皆不得其死。

史實考辨　缿爲受投書之器，入不可出，是漢代舉報制度的實物；伯格長即阡陌村落之長，與後世保甲相似。擊東越在元鼎六年，徐廣注；通天臺《漢書》繫元封三年，正義引《三輔舊事》高五十丈。征大宛在太初元年，溫舒死當在此年。徐自爲時爲光祿勳，「五族」謂本族及兩弟、兩婚家。尹齊「尸亡去歸葬」，徐廣釋爲屍體飛去，爲怪異之談。

與他卷關係　擊東越見〈東越列傳〉；通天臺見〈封禪書〉；征大宛見〈大宛列傳〉；徐自爲見〈匈奴列傳〉築光祿塞；尹齊前事見上節；溫舒與義縱相軋見本卷義縱節。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