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10

自溫舒等以惡爲治，而郡守、都尉、諸侯二千石欲爲治者，其治大抵盡放溫舒，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南陽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齊有徐勃，燕趙之閒有堅盧、范生之屬。大羣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太守、都尉，殺二千石，爲檄告縣趣具食；小羣以百數，掠鹵鄉里者，不可勝數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猶弗能禁也，乃使光祿大夫范昆、諸輔都尉及故九卿張德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斬首大部或至萬餘級，及以法誅通飲食，坐連諸郡，甚者數千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羣居，無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羣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恐不能得，坐課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寖多，上下相爲匿，以文辭避法焉。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于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白話　自從王溫舒等人以兇惡爲治，而郡守、都尉、諸侯國的二千石官員想要治理的，他們的治理大抵都仿效王溫舒，但官吏百姓越發輕易犯法，盜賊越來越多。南陽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齊地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范生之類。大的羣體多到幾千人，擅自稱號，攻打城邑，奪取武庫兵器，釋放死囚，捆綁侮辱郡太守、都尉，殺死二千石官員，發檄文命令各縣趕快準備糧食；小的羣體數以百計，搶掠鄉里的，數不勝數。於是天子開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長史去督察。還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祿大夫范昆、各輔都尉以及原九卿張德等人穿繡衣，持符節，憑虎符調兵去攻打，斬首大的羣體有的多到一萬多級，又依法誅殺供給盜賊飲食的人，連坐各郡，多的有幾千人。幾年後，纔大致捕獲了他們的首領。散兵逃亡的，又聚集黨羽憑險據守山川，往往成羣聚居，無可奈何。於是制定「沈命法」，規定羣盜興起而不察覺，察覺了而捕獲不夠規定數額的，二千石以下直到主管的小吏都處死。此後小吏畏懼被殺，雖然有盜賊也不敢上報，怕不能捕獲，被考核牽累上級官府，上級官府也讓他們不要報告。所以盜賊漸漸增多，上下互相隱瞞，用文辭來逃避法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殷，一本作「假」，人也有姓假的。集解引《漢書音義》：沈，是藏匿。命，是逃亡。索隱：服虔說：「是懲治隱匿不察覺的法令。」韋昭說：「沈，是沒。」集解引徐廣：詐作虛假的文書，說沒有盜賊。

減宣者，楊人也。以佐史無害給事河東守府。衞將軍青使買馬河東，見宣無害，言上，徵爲大廐丞。官事辨，稍遷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獄，所以微文深詆，殺者甚衆，稱爲敢決疑。數廢數起，爲御史及中丞者幾二十歲。王溫舒免中尉，而宣爲左內史。其治米鹽，事大小皆關其手，自部署縣名曹實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搖，痛以重法繩之。居官數年，一切郡中爲小治辨，然獨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難以爲經。中廢。爲右扶風，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殺信，吏卒格信時，射中上林苑門，宣下吏詆罪，以爲大逆，當族，自殺。而杜周任用。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衞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廐丞。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白話　減宣是楊縣人。以佐史的身分因公平能幹在河東太守府供職。衞將軍衞青派人到河東買馬，見減宣公平能幹，向皇上進言，徵召爲大廐丞。辦事幹練，逐漸升到御史和御史中丞。派他審理主父偃案和淮南謀反案，他用隱微的法律條文深刻地誣陷，殺的人很多，被稱爲敢於決斷疑案。多次被免又多次被起用，任御史和中丞將近二十年。王溫舒被免去中尉，而減宣任左內史。他的治理細緻到米鹽小事，事無大小都經他的手，親自安排各縣各曹的物資，官吏縣令縣丞不得擅自變動，嚴厲地用重法制裁他們。居官幾年，各郡中都只做到小的治理，唯獨減宣能從小處達到大治，能靠強力推行，但難以作爲常法。中途被廢黜。任右扶風，因怨恨成信，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減宣派郿縣令擊殺成信，吏卒格殺成信時，射中了上林苑門，減宣被交給官吏審理定罪，認爲是大逆，應當滅族，自殺。而杜周被重用。

注文白話　正義：《百官表》說太僕的屬官有大廐，各有五丞一尉。集解引《漢書》：成信是減宣的屬吏。正義：郿縣令，郿在如今岐州岐縣北，當時屬右扶風。

杜周者，南陽杜衍人。義縱爲南陽守，以爲爪牙，舉爲廷尉史。事張湯，湯數言其無害，至御史。使案邊失亡，所論殺甚衆。奏事中上意，任用，與減宣相編，更爲中丞十餘歲。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

白話　杜周是南陽杜衍人。義縱任南陽太守時，把他作爲爪牙，推舉爲廷尉史。侍奉張湯，張湯多次說他公平能幹，升到御史。派他查辦邊地士卒逃亡之事，所判處死刑的很多。奏事合皇上心意，受到重用，與減宣相替代，交替任中丞十多年。

注文白話　索隱：杜衍是地名。正義：《杜氏譜》說杜周字長孺。集解引文穎：邊卒多逃亡。或者說是郡縣主管所守有所亡失。

章旨

敘溫舒之後吏皆放之而盜賊滋起，大羣數千攻城殺二千石；遣繡衣持節虎符擊之斬萬級；作沈命法而小吏畏誅不敢發，上下相匿以文辭避法。減宣以無害起，治米鹽以小致大難以爲經，坐格殺成信射中苑門當族自殺。杜周由義縱爪牙至中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全篇議論的實證：酷吏之治的結果是「盜賊滋起」，而對付盜賊的沈命法又導致「上下相爲匿」。法令越密，欺瞞越巧，正應序言「上下相遁，至於不振」。減宣「以小致大，難以爲經」，太史公承認其能而否定其可法，是對酷吏最公允的評價。

史實考辨　繡衣直指督捕盜賊在天漢二年前後，范昆、張德見《漢書·武帝紀》。沈命法諸家釋沈爲藏匿或沒，命爲亡命，即懲治匿盜不報之法。減宣爲楊人，與郅都同縣。成信即王溫舒所用關中猾吏，後爲減宣吏；射中上林苑門而以大逆論，可見武帝晚年法網之密。杜周字長孺，正義引《杜氏譜》。

與他卷關係　衞青買馬河東薦減宣，可參〈衞將軍驃騎列傳〉；減宣治主父偃獄見〈平津侯主父列傳〉，治淮南獄見〈淮南衡山列傳〉；成信見上節王溫舒所用；杜周爲義縱爪牙見義縱節；盜賊起而遣直指，可與〈平準書〉對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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