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傳第六十二·11

其治與宣相放，然重遲，外寬，內深次骨。宣爲左內史，周爲廷尉，其治大放張湯而善候伺。上所欲擠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釋者，久繫待問而微見其冤狀。客有讓周曰：「君爲天子決平，不循三尺法，專以人主意指爲獄。獄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疏爲令，當時爲是，何古之法乎！」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白話　杜周的治理與減宣相仿，但持重遲緩，表面寬和，內裏深刻至骨。減宣任左內史，杜周任廷尉，他的治理大致仿效張湯而善於窺伺上意。皇上想排擠的人，就趁機陷害他；皇上想釋放的人，就長期拘禁等待皇上詢問而暗中顯露他的冤情。有賓客責備杜周說：「您替天子審決案件，不遵循三尺法律，專門以君主的意旨作爲斷案依據。法官本來就是這樣的嗎？」杜周說：「三尺法律是從哪裏來的呢？前代君主認爲對的就寫成律，後代君主認爲對的就記錄爲令，合於當時的就是對的，哪有什麼古代的法呢！」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他用刑深刻至骨。索隱：次，是至。李奇說：「他用法深刻至骨。」集解引《漢書音義》：用三尺長的竹簡書寫法律。

至周爲廷尉，詔獄亦益多矣。二千石繫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吏因責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聞有逮皆亡匿。獄久者至更數赦十有餘歲而相告言，大抵盡詆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

白話　到杜周任廷尉時，詔獄也更多了。二千石官員被拘禁的新舊相繼，不少於一百多人。郡吏和丞相府舉劾上報廷尉的，一年多到一千多件奏章。奏章大的牽連逮捕證人嫌疑數百人，小的幾十人；遠的幾千里，近的幾百里。會審時，官吏就按奏章所告發彈劾的內容逼供，不服，就用鞭打拷問來定案。於是聽說有逮捕的都逃亡躲藏。案子拖得久的甚至經過幾次大赦十多年還在互相告發，大都全部誣陷爲不道以上的罪。廷尉和京師各官府詔獄所逮捕的多到六七萬人，官吏所增加的又有十萬多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如淳：郡吏，是郡太守。孟康說：舉劾上報廷尉，用奏章彈劾交付廷尉審理。集解引張晏：詔書大赦，有的不依從這道命令。索隱：大氐盡柢以不道。按，大氐如同大都。氐音至。

周中廢，後爲執金吾，逐盜，捕治桑弘羊、衞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爲盡力無私，遷爲御史大夫。家兩子，夾河爲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溫舒等矣。杜周初徵爲廷史，有一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孫尊官，家訾累數巨萬矣。

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衞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白話　杜周中途被廢黜，後來任執金吾，追捕盜賊，逮捕審治桑弘羊、衞皇后兄弟的兒子時刻薄深峻，天子認爲他盡力無私，升爲御史大夫。家中兩個兒子，隔着黃河分別任郡守。他們的治理暴虐嚴酷都超過王溫舒等人了。杜周當初被徵召爲廷史時，只有一匹馬，而且不齊全；等到他長期任職，位列三公，子孫高官，家產累積達數萬萬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天漢三年任御史大夫，四年，太始三年去世。

章旨

敘杜周外寬內深，治放張湯善候伺上意；答客「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疏爲令」；爲廷尉詔獄益多，二千石繫者百餘，歲千餘章，逮至六七萬人；治桑弘羊、衞后昆弟子刻深，遷御史大夫，兩子夾河爲守，家訾累巨萬。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三尺安出哉」是中國法律史上最坦白的宣言：法即君主的意志，無所謂古法。太史公把它放在酷吏列傳的末尾，等於宣告法治的終結。杜周由一馬不全到家訾巨萬，與張湯五百金、尹齊五十金相對，寫出酷吏的墮落：早期的酷吏尚廉，晚期的酷吏則以酷致富。詔獄六七萬人、吏增十萬餘人，是武帝末年政治的統計學寫照。

史實考辨　「三尺法」以三尺竹簡書律，《漢書音義》說。郡吏，如淳謂郡太守；「大府」指丞相府。「大抵盡詆以不道」，索隱大氐音至、猶大都。杜周天漢三年爲御史大夫，太始三年卒，徐廣注。兩子夾河爲守，據《漢書·杜周傳》爲延壽、延考，皆酷暴；少子延年則以寬厚著名，宣帝時爲御史大夫。桑弘羊、衞皇后昆弟子被捕事在巫蠱前後。

與他卷關係　張湯治獄善候上意見本卷張湯諸節；桑弘羊見〈平準書〉；衞皇后見〈外戚世家〉；執金吾即中尉，見本卷寧成節正義；杜周家世詳《漢書·杜周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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