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列傳第六十一·5

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徵固。諸諛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時固已九十餘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孫弘亦徵，側目而視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自是之後，齊言詩皆本轅固生也。諸齊人以詩顯貴，皆固之弟子也。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白話　當今皇上剛即位，又以賢良的名義徵召轅固。那些阿諛的儒生大多嫉妒詆毀轅固，說「轅固老了」，就罷免遣送他回去。這時轅固已經九十多歲了。轅固被徵召時，薛人公孫弘也被徵召，斜着眼睛看轅固。轅固說：「公孫先生，務必以正道之學立言，不要歪曲學問來迎合世俗！」從此以後，齊地講《詩》的都源於轅固生。齊地人因《詩》而顯貴的，都是轅固的弟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薛縣在菑川。

韓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時爲博士，景帝時爲常山王太傅。韓生推詩之意而爲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閒殊，然其歸一也。淮南賁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趙閒言詩者由韓生。韓生孫商爲今上博士。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闲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白話　韓生是燕國人。孝文帝時任博士，景帝時任常山王太傅。韓生推演《詩》的意旨而作內傳、外傳數萬言，他的說法與齊魯之間頗有不同，但歸趣是一樣的。淮南人賁生跟他學習。從此以後，燕趙之間講《詩》的都出於韓生。韓生的孫子韓商是當今皇上的博士。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韓生名嬰。集解引徐廣：常山王是憲王劉舜。索隱：賁音肥。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爲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齊魯之閒。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白話　伏生是濟南人。原是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時，想尋求能研治《尚書》的人，天下沒有，纔聽說伏生能研治，想召他來。這時伏生年已九十多歲，年老，不能走動，於是就下詔太常派掌故晁錯前去跟他學習。秦時焚書，伏生把書藏在牆壁裏。後來戰事大起，他流亡在外，漢朝平定天下後，伏生尋找他的書，丟失了幾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就用它在齊魯之間教學。學者從此頗能講《尚書》，崤山以東的大師沒有不涉獵《尚書》來教學的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伏生名勝，伏氏碑這樣說。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爲弟子都養，及時時閒行傭賃，以給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爲奏讞掾，以古法議決疑大獄，而愛幸寬。寬爲人溫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不能發明也。湯以爲長者，數稱譽之。及湯爲御史大夫，以兒寬爲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從容得久，然無有所匡諫；於官，官屬易之，不爲盡力。張生亦爲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徵，不能明也。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闲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

白話　伏生教濟南張生和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人兒寬。兒寬通曉《尚書》之後，以文學應郡中的察舉，到博士那裏受業，跟孔安國學習。兒寬貧窮沒有資用，常常替弟子們做飯，又時時抽空去做傭工，來供給衣食。出行常帶着經書，休息時就誦讀學習。因考試成績的等次，補爲廷尉史。這時張湯正傾向儒學，任他爲奏讞掾，用古法議決疑難大案，因而寵愛兒寬。兒寬爲人溫和善良，廉潔有智，能自我約束，而且擅長著書、寫奏章，文思敏捷，口頭上卻不能闡發。張湯認爲他是長者，多次稱讚他。等到張湯任御史大夫，任兒寬爲掾，把他推薦給天子。天子接見詢問，很喜歡他。張湯死後六年，兒寬官至御史大夫。九年後死在任上。兒寬在三公之位，靠溫和善良、順承上意、從容不迫而得以長久，但沒有什麼匡正勸諫；在官署中，屬官輕視他，不替他盡力。張生也任博士。而伏生的孫子因研治《尚書》被徵召，卻不能通曉。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兒寬字和伯，千乘人。索隱：是說倪寬家貧，替弟子們做飯。何休注《公羊傳》「灼烹爲養」。按，有廝養卒，廝掌管馬匹，養負責做飯。集解引徐廣：元封元年。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白話　從此以後，魯人周霸、孔安國，雒陽人賈嘉，頗能講《尚書》的事。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孔安國用今文來讀它，因此興起了他的學派。逸失的《書》得到十多篇，《尚書》大概從此增多了。

注文白話　索隱：按，孔臧與孔安國的書信說「舊書潛藏在壁室中，忽然重新出現，古訓得以重申。只聽說《尚書》二十八篇取象於二十八宿，哪想到竟有百篇。隨即知道用今文校讎古文，用隸書篆書推求科斗文，以定五十餘篇，並爲它們作傳」。《藝文志》說二十九篇，多得十六篇。起，是說起發而使其出現。

諸學者多言禮，而魯高堂生最本。禮固自孔子時而其經不具，及至秦焚書，書散亡益多，於今獨有士禮，高堂生能言之。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白話　學者們多講《禮》，而魯國高堂生最爲根本。《禮》本來從孔子時起經文就不完備，到秦焚書，書的散失更多，到如今只有《士禮》，高堂生能講它。

章旨

敘轅固九十餘應徵被諛儒毀罷，戒公孫弘「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韓嬰作內外傳，燕趙詩本之；伏生壁藏尚書得二十九篇，文帝遣晁錯受之；兒寬帶經傭賃，由張湯薦至御史大夫而無匡諫；孔安國以今文讀古文尚書；高堂生傳士禮。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無曲學以阿世」是全篇的警句，太史公借轅固之口評公孫弘，也評整個因功令而興的儒學。兒寬是這一轉變的代表：帶經傭賃的苦學之士，最終以「和良承意從容」位至三公，「無有所匡諫」。與汲黯之戇對照，可見太史公對武帝一朝儒臣的失望。

史實考辨　伏生名勝，張晏據伏氏碑。晁錯受尚書在文帝時，與〈袁盎鼂錯列傳〉合。兒寬即倪寬，《漢書》字和伯；位至御史大夫在元封元年，徐廣注。古文尚書出孔壁，索隱引孔臧與安國書「以今讎古，隸篆推科斗，以定五十餘篇」，與《漢書·藝文志》「得多十六篇」之數有異，此爲古文尚書篇數聚訟之始。「起其家」謂興起孔氏古文一派。

與他卷關係　公孫弘見〈平津侯主父列傳〉；晁錯受尚書見〈袁盎鼂錯列傳〉；張湯鄉學用兒寬見〈酷吏列傳〉；兒寬議封禪、改曆見〈封禪書〉〈曆書〉；孔安國見〈孔子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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