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列傳第六十一·4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爲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迺上書宿衞上，累遷，一歲中爲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嘗受詩申公，綰爲御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軺傳從。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爲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爲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后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迺上书宿衞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白話　蘭陵人王臧學了《詩》之後，因侍奉孝景帝任太子少傅，後被免職。當今皇上剛即位，王臧就上書請求在宮中宿衞，屢次升遷，一年之內做到郎中令。代地人趙綰也曾跟申公學《詩》，趙綰做了御史大夫。趙綰、王臧向天子請求，想建立明堂來朝會諸侯，不能完成這件事，就提到他們的老師申公。於是天子派使者帶着束帛加璧、安車駟馬去迎接申公，兩名弟子乘坐輕便的驛車跟隨。到了，進見天子。天子詢問治亂的事，申公這時已經八十多歲，年老了，回答說：「治理國家不在於多說話，只看努力實行得怎麼樣罷了。」這時天子正喜好文辭，見申公這樣回答，沉默不語。但已經把他招來了，就任他爲太中大夫，住在魯國在京師的邸舍，商議明堂的事。太皇竇太后喜好老子的學說，不喜歡儒術，抓住趙綰、王臧的過失來責備皇上，皇上因此廢止明堂的事，把趙綰、王臧全部交給官吏審理，後來兩人都自殺了。申公也稱病免官回鄉，幾年後去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軺傳是馬車。

弟子爲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碭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爲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爲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白話　申公的弟子做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國官至臨淮太守，周霸官至膠西內史，夏寬官至城陽內史，碭人魯賜官至東海太守，蘭陵人繆生官至長沙內史，徐偃任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任膠東內史。他們治理官府和百姓都有廉潔的節操，人們稱讚他們好學。學官弟子中品行雖然不完備，但做到大夫、郎中、掌故的數以百計。講《詩》的雖然各有不同，大多源於申公。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孔鮒的弟弟孔襄任惠帝博士，升爲長沙太傅，生孔忠，孔忠生孔武和孔安國。孔安國任博士、臨淮太守。索隱：繆音亡救反。繆氏出自蘭陵。又一音穆。就是所謂穆生，受楚元王禮遇的那位。集解引《漢書音義》：姓闕門，名慶忌。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者，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爲博士。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弒也。」轅固生曰：「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與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不爲之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爲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首；履雖新，必關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踐南面，非弒而何也？」轅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爲不知味；言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爲愚。」遂罷。是後學者莫敢明受命放殺者。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白話　清河王太傅轅固生是齊國人。因爲研治《詩》，孝景帝時任博士。與黃生在景帝面前爭論。黃生說：「湯、武不是受天命，而是弒君。」轅固生說：「不是這樣。桀、紂暴虐昏亂，天下人心都歸向湯、武，湯、武順應天下人心而誅殺桀、紂，桀、紂的百姓不肯爲他們效力而歸向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爲天子，不是受天命是什麼？」黃生說：「帽子雖然破舊，一定戴在頭上；鞋子雖然嶄新，一定穿在腳上。爲什麼？這是上下的名分。如今桀、紂雖然失道，但是君主在上；湯、武雖然聖明，卻是臣子在下。君主有過失的行爲，臣子不能直言匡正過失來尊崇天子，反而趁着他的過失誅殺他，取而代之登上南面之位，不是弒君是什麼？」轅固生說：「一定要像您所說的，那麼高帝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也不對嗎？」於是景帝說：「吃肉不吃馬肝，不算不懂味道；談學問的人不談湯、武受命，不算愚蠢。」於是停止爭論。此後學者沒有人敢明言受命、放殺的問題。

注文白話　正義：《論衡》說：「氣熱而毒盛，所以吃馬肝會致人死命。又盛夏時馬奔跑多渴死，是殺氣成爲毒。」

竇太后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書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無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應手而倒。太后默然，無以復罪，罷之。居頃之，景帝以固爲廉直，拜爲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白話　竇太后喜好老子的書，召轅固生來問老子的書。轅固生說：「這不過是普通人家的言論罷了。」太后發怒說：「哪裏比得上司空城旦的書呢？」就讓轅固生進入豬圈刺殺野豬。景帝知道太后發怒而轅固生直言沒有罪，就借給轅固生鋒利的兵器，他下到圈中刺豬，正中豬心，一刺，豬應手倒下。太后沉默不語，沒有理由再治他的罪，就作罷了。過了不久，景帝認爲轅固生廉潔正直，任他爲清河王太傅。過了很久，因病免職。

注文白話　索隱：這不過是家人之言。服虔說：「如同普通人家的言論。」按，老子《道德經》就近而觀，不過是治國修身罷了，所以說這是家人之言。集解引徐廣：司空是主管刑徒的官。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道家認爲儒家法度急切，把它比作律令」。集解引徐廣：清河王是哀王劉乘。

章旨

敘王臧、趙綰請立明堂，安車迎申公；申公答「爲治不在多言顧力行」，帝默然；竇太后得綰臧之過，二人自殺，申公免歸。列申公弟子爲博士者。轅固生與黃生在景帝前爭湯武受命，帝以「食肉不食馬肝」罷之；固斥老子爲家人言，竇太后使刺豕，景帝假利兵。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申公「顧力行何如耳」是儒學的本色，而武帝「方好文詞」已見其尊儒實爲好文的底色。轅固與黃生之辯是漢代君臣關係的根本難題：言湯武受命則臣可伐君，言弒則高帝代秦亦非，景帝以「馬肝」之喻將問題懸置，從此成爲禁區。轅固刺豕一節，寫黃老與儒學在竇太后時代的勢力消長。

史實考辨　趙綰王臧事在建元元年至二年，與〈魏其武安侯列傳〉合。孔安國世系，徐廣注孔鮒弟襄之後，與〈孔子世家〉略同。繆生即楚元王所禮之穆生，索隱說可從，則繆生爲申公同門而非弟子，此處列入弟子或泛言。「司空城旦書」諸家解釋不一，徐廣謂司空主刑徒，意爲儒書刻急如刑書，較勝。清河王乘，徐廣謂哀王。

與他卷關係　趙綰、王臧立明堂及自殺事見〈孝武本紀〉〈魏其武安侯列傳〉；竇太后好黃老見〈外戚世家〉；楚元王禮穆生見〈楚元王世家〉；湯武放桀紂見〈殷本紀〉〈周本紀〉；孔安國事見〈孔子世家〉。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