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本紀第八·17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筑，自爲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游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爲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驩，道舊故爲笑樂。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高祖復留止，張飲三日。沛父兄皆頓首曰：「沛幸得復，豐未復，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爲其以雍齒故反我爲魏。」沛父兄固請，乃并復豐，比沛。於是拜沛侯劉濞爲吳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白話　高祖回京，經過沛縣，留下。在沛宮設酒宴，把故人父老子弟全都召來縱情飲酒，徵發沛中的兒童一百二十人，教他們唱歌。酒興正濃，高祖擊筑，自己作歌詩說：「大風起啊雲飛揚，威加海內啊回故鄉，怎能得到猛士啊守衛四方！」命兒童都應和學唱。高祖就起身起舞，慷慨傷懷，流下幾行眼淚。對沛縣父兄說：「游子悲念故鄉。我雖然建都關中，萬歲之後我的魂魄仍然樂於思念沛。況且朕從沛公起兵誅滅暴逆，於是擁有天下，把沛作為朕的湯沐邑，免除沛民的賦役，世世代代不用承擔。」沛的父兄、諸母、故人天天快樂飲酒盡情歡樂，說起舊事作為笑樂。十多天後，高祖想走，沛的父兄堅決請求高祖留下。高祖說：「我的人太多，父兄供應不起。」就離開了。沛中全縣的人都到縣邑西面獻牛酒。高祖又留下，張設帷帳飲酒三天。沛的父兄都叩頭說：「沛有幸得到免役，豐沒有免，希望陛下哀憐豐。」高祖說：「豐是我生長的地方，極不能忘，我只是因為它當初以雍齒的緣故背叛我歸魏。」沛的父兄堅決請求，才一併免除豐的賦役，與沛相同。於是拜沛侯劉濞為吳王。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沛宮故地在徐州沛縣東南二十里一步。集解引應劭：不醒不醉叫酣。一說酣是洽。集解引韋昭：筑是古樂器，有弦，擊之不用手彈。正義：筑音竹。應劭說：形狀像瑟而大，頭安弦，用竹擊之，所以名筑。顏師古說：今筑形似瑟而小，細頸。集解引《風俗通義》：《漢書注》說沛人說話開頭都說「其」。其是楚方言。高祖初登位，教令說「其」，後來成為常例。集解引如淳：獻是獻牛酒。集解引張晏：張是帷帳。正義：張讀張亮反（zhàng）。集解引服虔：濞音帔。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白話　漢將分別在洮水南北攻打黥布軍，都大破黥布，追擊在鄱陽抓獲並斬殺黥布。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洮音道，在江淮之間。

樊噲別將兵定代，斬陳豨當城。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白話　樊噲另外率兵平定代，在當城斬陳豨。

注文白話　索隱：當城是代郡的縣名。正義引《括地志》：當城在朔州定襄縣界。《土地十三州記》說「當城在高柳東八十里，縣當常山，所以叫當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赦代地吏民爲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與陰謀。上使辟陽侯迎綰，綰稱病。辟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爲燕王。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白話　十一月，高祖從黥布軍回到長安。十二月，高祖說：「秦始皇帝、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湣王、趙悼襄王都斷絕沒有後代，給他們守墓的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五家。」赦免代地被陳豨、趙利劫掠的官吏百姓，都赦免。陳豨投降的將領說陳豨反時，燕王盧綰派人到陳豨那裏，一起陰謀。皇上派辟陽侯去迎盧綰，盧綰稱病。辟陽侯回來，詳細報告盧綰反有端倪了。二月，派樊噲、周勃率兵攻打燕王盧綰，赦免燕的官吏百姓參與反叛的。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注文白話　索隱：魏安釐王〈世家〉作「幽王」，名擇，負芻之兄。索隱：魏安釐王史缺其名。昭王之子，王假之祖。索隱：齊湣王名地，宣王子，王建祖。索隱：趙悼襄王名偃，孝成王丹之子，幽王遷之父。正義：辟陽侯是審食其。《括地志》說：辟陽故城在冀州信都縣西三十五里，漢舊縣。

高祖擊布時，爲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爲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所知也。」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白話　高祖攻打黥布時，被流箭射中，在路上生病。病重，呂后請來良醫，醫生入見，高祖問醫生，醫生說：「病可以治。」於是高祖罵他說：「我以平民提三尺劍取得天下，這不是天命嗎？命就在天，即使扁鵲又有什麼用！」就不讓他治病，賜金五十斤打發他走。不久呂后問：「陛下百歲之後，蕭相國若死了，讓誰代替他？」皇上說：「曹參可以。」問其次，皇上說：「王陵可以。然而王陵稍微愚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謀有餘，然而難以獨自擔當。周勃厚重少文，然而安定劉氏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讓他做太尉。」呂后又問其次，皇上說：「此後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謝。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白話　盧綰與幾千騎兵在塞下等候觀望，希望皇上病好後自己入朝謝罪。

章旨

高祖過沛：置酒沛宮擊筑歌「大風起兮雲飛揚」，泣下，以沛為湯沐邑并復豐；拜劉濞吳王；斬黥布、陳豨；為秦皇帝陳涉等置守冢；盧綰與豨陰謀，遣樊噲周勃擊之；高祖中流矢病，罵醫「命乃在天」；呂后問相，曰曹參、王陵陳平、周勃安劉。

字詞

引申

人物　〈大風歌〉是劉邦一生的頂點與悲涼：「威加海內兮歸故鄉」是得意，「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是憂慮，「慷慨傷懷，泣數行下」「游子悲故鄉」「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是衣錦還鄉後的蒼涼。復豐一節寫他對雍齒之叛的耿耿於懷與終於釋然。病中「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罵醫，與項羽「天之亡我」相映；臨終論相「曹參可」「王陵少戇陳平助之」「周勃重厚少文，安劉氏者必勃」，後來一一應驗，是史記著名的知人之筆。

制度　「以沛爲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是皇帝湯沐邑與復除之制；「予守冢各十家」是漢為前代絕後者置守冢戶的開始，所列秦始皇、陳涉、魏安釐王、齊湣王、趙悼襄王、信陵君，索隱逐一考其名諱世系；「立皇子建爲燕王」是最後一個同姓王的分封。「筑」韋昭、應劭、顏師古考其形制。

史實考辨　「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與下節「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爲吹樂」相應，是沛宮原廟樂的由來。《風俗通義》記沛人語首言「其」為楚言，高祖教令言「其」，是漢初語言史料。魏安釐王索隱疑〈世家〉作幽王名擇；「洮水」徐廣音道在江淮間；辟陽侯審食其見〈呂太后本紀〉。盧綰「幸上病愈自入謝」而高祖崩，遂亡匈奴，見下節。

與他卷關係　斬黥布鄱陽見〈黥布列傳〉；斬陳豨當城見〈樊噲列傳〉〈韓信盧綰列傳〉；盧綰反見〈韓信盧綰列傳〉；守冢見〈秦始皇本紀〉末、〈陳涉世家〉末；呂后問相、曹參王陵陳平周勃見〈曹相國世家〉〈陳丞相世家〉〈絳侯世家〉〈呂太后本紀〉；劉濞見〈吳王濞列傳〉；下節高祖崩、諸將疑、孝惠即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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